夜色深沉,紫竹峰却不得安寧。
    灶房里阿驼剁菜剁得震天响,院子里刘波正拉著王逸吹嘘“少主”的丰功伟绩。
    正堂內,余良缩在缺腿太师椅里,死死攥著那装有十万上品灵石的储物袋。
    这不是钱,是因果欺诈换来的催命符。
    空气里仿佛悬著无数根看不见的毒针,正对著他的毛孔,只等他眨一下眼,就要把他扎成刺蝟。
    天道排斥。
    因果欺诈的代价来了。
    自被做实了“魔道少主”的身份,他便意识到不能隨意使用“因果滑坡效应”了,而代价就是自身变得更倒霉了。
    借来的命,是要还利息的。
    这利息不是钱,是霉运。
    是喝凉水塞牙,是平地摔断腿,是呼吸都会引起肺泡原地爆炸。
    “不动……绝对不能动。”
    余良僵硬得像尊石雕。
    只要不產生变量,霉运就找不到切入点。
    喉咙乾渴难耐,他极其缓慢地伸手去拿桌上的青花瓷盏。
    指尖一点点挪向茶盏。
    一寸。
    两寸。
    指尖触碰到瓷壁的瞬间。
    “啪。”
    瓷盏毫无徵兆地炸裂,滚烫茶水兜头泼向裤襠。
    “臥槽!”
    余良腰腹发力,连人带椅向后弹射。
    茶水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正正糊在了刚跨进门槛的王逸脸上。
    滋——白烟腾起。
    “王逸!快……”余良大惊。
    “爽!!!”
    一声咆哮打断了余良。
    王逸顶著烫红的麵皮,非但不叫痛,反而伸舌舔去嘴角茶渍,眼神狂热:“好纯粹的阳火之力!多谢余师赐水点化!弟子悟了,这便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金刚铁面功!”
    身后二十二个光头弟子眼中绿光大盛,齐声高呼:
    “我也要烫!”
    “余师!请赐我一脸沸水!”
    “我脸皮厚,泼我!”
    余良默默放下手中仅剩的杯把,心如死灰。
    这紫竹峰全员疯子。
    屋內气压低得窒息,余良起身出门透气。
    右脚刚迈出门槛,鞋底那一抹猪油让他脚下一滑,顺势踢飞了路边一颗小石子。
    “嗖——”
    石子撞上低飞的灵鹊,轨跡骤变,弹向三丈外的老槐树。
    “哎哟!”
    老槐树受击震颤,根系挤压,將埋在树根下呼吸地脉的土三硬生生挤了出来。
    还没等他喘气,那颗反弹回来的石子便精准命中眉心。
    “何方鼠辈偷袭本灵种?!”
    土三惨叫一声,本能施展土遁乱窜,一头撞上了旁边墨矩的工坊支架。
    哗啦。
    支架崩塌,一根精铁枢轴滚落,卡住了正在飞速旋转的锯齿偃月刀。
    “咔滋——”火星四溅。
    “我的灵枢!”墨矩独眼蓝光狂闪。
    失控的偃月刀猛地一跳,斩断了连接全峰的主引灵水管。
    隔壁灶房,阿驼正翘著兰花指给红烧大肠做最后点缀。
    头顶水管爆裂,混著铁锈的黄泥水如瀑布倾泻。
    髮髻塌了,大肠漂了。
    阿驼僵在原地,刚张嘴欲吐口水,一口泥浆顺势灌入喉头,呛得直翻白眼。
    水脉剧变引发灵压倒灌。
    丹房內,红药正搅拌著一鼎驻顏泥。
    “咦?怎么冒烟了?”
    轰!
    炉鼎炸裂,恶臭的废丹泥如黑雨般喷向后院。
    阴影处,半掩的棺材盖被冲开,黑泥灌了苦木一身。
    他却直挺挺弹起,深吸一口气,面瘫脸上泛起诡异潮红:“好纯正的死气……二师妹特製的尸油版?妙哉,趁热醃入味,飞僵指日可待。”
    然而隔壁画皮没这么好兴致。
    “啪嘰。”一坨黑泥糊在她刚画好的面具上,云锦戏服瞬间成了抹布。
    “我的脸!我的天蚕丝!”画皮尖叫,手中绣花针受惊飞出。
    “叮!”
    绣花针先是狠狠钉在了苦木那引以为傲的“绝对防御”棺材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谁?谁要钉死我的床?”
    苦木茫然转头,还没来得及推销他的棺材位。
    绣花针受力反弹,以一个更刁钻的角度折射向屋顶,崩断了正在拉二胡的六师兄鬼哭的琴弦。
    断弦如鞭,狠狠抽在鬼哭脸上。
    “大凶之兆……”鬼哭捂脸滚落房顶,正砸在树下酣睡的古三通身上。
    古三通正做著美梦,张嘴欲接一滴从葫芦嘴渗出的百年佳酿。
    结果酒未入口,先吃了一嘴房顶落下的陈年鸟粪。
    紧接著被鬼哭一屁股坐断了腰间系葫芦的麻绳。
    骨碌碌——
    他那视若性命的大青酒葫芦滚了出去,在一块尖石上磕了个洞,醇厚酒液哗啦啦流了一地。
    “老子的酒!老子的腰!造孽啊——!”
    古三通哀嚎未落,抱著帐册匆匆赶来核算损失的苏秀便遭了殃。
    她正心疼地拨弄著金算盘:“这得赔多少灵石啊……”
    脚下一滑。
    那是古三通漏出的百年陈酿,混著泥土,比火油还滑。
    “哎呀!”
    苏秀整个人仰面后倒,手中金算盘脱手飞出,在半空划出一道悽美弧线,狠狠撞上路边石狮。
    哗啦。
    算盘框体崩裂。
    金灿灿的算盘珠子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蹦蹦跳跳滚进深深的阴沟缝隙里,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
    “我的帐!我的算盘!那是纯金的啊!”
    苏秀摔了个结实的屁墩儿,却顾不上疼,趴在阴沟口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声音比鬼哭还要悽厉三分,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余良立在门口,看著这一连串丝滑无比的因果牵连,整个人都麻木了。
    他不过是踢飞了一颗石子啊!
    这哪里是因果反噬,这分明是死神来了!
    然而,灾劫未尽。
    那只受惊的灵鹊扑棱著翅膀衝出树冠,翅尖好死不死扫过了屋檐下那足有磨盘大的鬼面蜂巢。
    “嗡——!!!”
    黑云压顶。
    那是数千只拇指大小、尾后毒针泛著紫光的鬼面毒蜂。
    此蜂毒性极烈,平日蛰伏,一旦炸窝,不死不休。
    余良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衣背。
    逃?
    往哪逃?
    这根本是死局!
    蜂群如黑色颶风俯衝而下,距余良鼻尖仅余三寸时,竟诡异分流。
    它们绕开了余良。
    好似绕开了一坨不可名状的剧毒秽物。
    连这无灵智的毒蜂,都嫌弃他身上那股浓郁到发臭的“天谴”气息。
    蜂群盘旋一圈,复眼锁定了广场上那群正在打坐的光头——那里血气方刚,正是最好的活靶。
    “啊——!!”
    惨叫声起。
    但这惨叫旋即变了味。
    王逸顶著满头肿包,双手护襠,却昂首挺胸,对慌乱眾弟子怒吼:“跑什么?!都给我站住!”
    “此乃余师唤来的『万针穿身劫』!毒蜂尾针蕴含麻痹火毒,正可用来淬炼我等经络与金刚体魄!”
    “谁逃谁是孙子!谁逃便逐出师门!”
    “想变强吗?想將尊严贏回吗?那便让这风暴来得更猛烈些!”
    王逸张开双臂,主动迎向蜂群,面上掛著殉道者般的微笑。
    受虐的机括被触动了。
    二十二名光头弟子眼中恐惧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来啊!蛰我!”
    “往这儿蛰!我此处肉厚!”
    “爽!这滋味!我觉著瓶颈鬆动了!”
    紫竹峰广场上,一群肿得如猪头般的光头,正追著毒蜂求虐。
    紫竹峰彻底沦为“霉运绝地”。
    路过的飞鸟必遭坠落,巡山的弟子定然平地摔跤,连周遭灵气都似变成了令人胸闷的废气。
    方才那波连锁灾劫的受害者们也爬了起来。
    满身黑泥的红药、脸被抽肿的鬼哭、断了机关臂的墨矩、妆容尽毁的画皮、顶著一头湿漉乱毛还在乾呕的阿驼,还有趴在地上心疼算盘珠子的苏秀和捂著老腰心疼酒的古三通。
    一个个灰头土脸,杀气腾腾地望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但当瞧见余良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以及周遭那仿佛凝成实质的霉运煞气时,眾人皆默契地退避三丈。
    这哪里是小师弟,这分明是行走的瘟神!
    “那什么……徒儿啊,为师忽忆起还有个酒局……”
    古三通抱著漏酒的葫芦,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自己保重!”
    “我想起我的灵种尚未埋好!”土三瞬间钻回地底。
    “某去修偃月刀!”
    “奴家去洗脸!”
    “本大厨要去沐浴!这该死的泥水!”阿驼愤愤啐了一口,虽吐出的儘是泥浆。
    “別跑啊!我的算盘珠子谁帮我扣出来!”苏秀带著哭腔喊道。
    师兄师姐们作鸟兽散,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因果孽债。
    余良孤零零地站在院中,看著满地狼藉,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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