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殿前风死了一般寂静。
    玄微子一句“废剑归你”,砸碎了眾人的看戏心。
    余良哭声戛然而止。
    这收放自如的演技,让在场几千名修士觉得牙根发酸。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
    死抱著那把餿味锈剑,像守著垃圾的守財奴。
    “亏了。”余良拍拍铁锈,满脸嫌弃,“沾了这味儿,扔路边狗都不闻。”
    鄙夷的目光四起。
    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
    得了掌门亲自许诺的机缘,不思感恩,反而在这斤斤计较废铁的价格。
    这种人,註定是修真界的耗材。
    余良却不管这些。
    他颤巍巍爬起,转身盯住脸色铁青的天机子。
    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
    他伸出了一只脏兮兮的手。
    手心朝上。
    五指摊开。
    “师伯。”
    余良吸了吸鼻子。
    “虽说这剑是废了,但刚才您那一指头,可是实打实的元婴之威。”
    “弟子这小心肝,现在还在颤呢。”
    他搓了搓手指。
    “您看这精神损失费,还有误工费……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全场譁然。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区区一个炼气期螻蚁,竟敢向元婴大圆满的大能勒索?!
    天机子原本正在强行平復翻涌的气血。
    听到这话,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死死盯著余良。
    眼角的肌肉疯狂抽搐。
    如果眼神能杀人,余良现在已经被剁成了饺子馅。
    “很好。”
    天机子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为了维持高人的风度。
    为了不在这种螻蚁面前失態。
    他隨手一挥。
    叮噹。
    一个小瓷瓶滚落在余良脚边的尘土里。
    像是打发路边的叫花子。
    “滚!”
    余良捡起一闻,三颗聚气丹。蚊子腿也是肉。
    “谢师伯赏!”他揣好瓷瓶,又是一副贪財嘴脸。
    “走了!”
    狂风卷过。
    古三通哈哈大笑。
    酒葫芦迎风暴涨,一把抄起地上的余良和猪爷。
    “老杂毛,下次想洗剑,记得提前备好灵石!”
    “我徒弟的出场费可不低!”
    话音未落。
    酒葫芦已化作一道流光,蛮横地撞破云层,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修士,和脸色黑如锅底的天机子。
    ……
    高空罡风如刀。
    一出太清殿,余良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崩塌。
    “噗——!”
    他张嘴想吐血。
    但没有血。
    喷出来的,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徒弟?!”
    古三通惊呼一声。
    余良瘫在葫芦上,感觉不到肺里有气。不是冷,是空。
    余良艰难地抬起左手。
    抱剑的指尖已经完全透明。
    透过手掌,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下方飞速掠过的云层。
    那种透明,正顺著手腕,疯狂向上蔓延。
    代价来了。
    强行把元婴大圆满的毁灭一击,定义为“清洁术”。
    这个牛吹得太大,世界逻辑圆不回来。
    天道决定直接刪除那个製造bug的人。
    “猪……猪爷……”
    余良颤抖著手,想要去抓怀里的粉猪。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要吸两口这头猪的本源欧气,说不定能卡住这个bug。
    可是。
    猪爷此刻四仰八叉地躺在他怀里。
    双眼紧闭。
    鼻孔里冒著一个硕大的金色鼻涕泡,隨著呼吸忽大忽小。
    这货之前在剑冢里那一撞,消耗太大,直接死机重启了。
    完了。
    充电宝断电了。
    “师父……快点……”
    余良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我感觉……我要掉线了。”
    古三通看得冷汗直流。
    他活了几百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道伤。
    古三通灵力灌注,却穿体而过。
    “坐稳了!”
    古三通低吼一声,脚下狠狠一跺。
    酒葫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速度激增,几乎要把空间撕裂。
    但他心里清楚。
    这是法则层面的抹杀。
    哪怕他飞得比光还快,也躲不掉天道按下的刪除键。
    ……
    紫竹峰,茅屋前热闹如百鬼夜行。
    “回来了!”
    二胡悽厉,六师兄鬼哭拉出送葬急板。
    “这风声,这煞气,是小师弟回魂的节奏!”
    “这回一定要让他试穿我的寿衣,加上流苏,绝对走在黄泉路的时尚前沿!”
    “闭嘴,瞎子。”
    四师兄墨矩铁臂砸地,锯齿刀掛著肉丝,“肉身是我的!这次改成八条腿!”
    “呵呵呵……你们都別爭了。”
    二师姐红药慵懒地靠在门框上。
    指尖捏著一颗漆黑如墨、表面竟隱隱有一张鬼脸在扭曲尖叫的丹药。
    眼神迷离且危险。
    “小师弟去了一趟万剑冢,肯定受了內伤。”
    “这时候,正需要师姐我新研製的『万鬼噬心极乐丸』来……疼爱一番。”
    角落里。
    大师兄苦木正拿著一块抹布,深情地擦拭著那口巨大的黑棺。
    嘴里念念有词:“这次不躺个三天三夜,別想出来……”
    “让让……都让让……”
    地面一阵蠕动。
    一颗光溜溜的脑袋慢吞吞地从土里拱了出来,正是三师兄土三。
    他眯著眼,像树懒一样缓缓转动脖子。
    声音尖细而刻薄。
    “急什么……反正最后……都是要埋进土里的……”
    “我看小师弟这次带回来的废料……肯定很肥……”
    茅屋顶上。
    五师姐画皮正对著一面铜镜描画著嘴角。
    她没有五官的脸上涂著夸张的油彩。
    手里拖著一根长长的、还在滴血的血管红线。
    声音幽怨。
    “皮……好好的皮……万剑冢风大,要是吹裂了……我就得给他缝上……”
    灶台边。
    阿驼正优雅地用蹄子搅动著一口沸腾的大黑锅。
    他高傲地仰著头,飘逸的刘海,眼神沧桑而凉薄。
    瞥了一眼天空,不屑地吐了一口口水。
    轰——!
    流光坠地,烟尘四起。
    苏秀把算盘往腰间一別,冲在最前:“骗子!还知道回来?!”
    苏秀一边骂,一边往葫芦边跑。
    身后师兄师姐如狼似虎围上。
    然而,在距余良三步处,所有人脚步猛顿。
    原本写满贪婪、狂热、精明的眼神中,突然齐齐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那一瞬间的空白。
    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余良正在消散的心臟。
    苏秀皱著眉,看著瘫在葫芦上的余良。
    她的眼神很陌生。
    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路人。
    “你……是谁?”
    苏秀下意识地问道。
    紧接著,她晃了晃脑袋,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不对……我是出来接谁的来著?”
    身后的红药也愣住了。
    手里的丹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张鬼脸发出一声惨叫,她却毫无察觉。
    一脸困惑地看著余良。
    “奇怪……我为什么要拿著这么珍贵的废丹出来?”
    “这透明的东西……看起来也不像是个能试药的药鼎啊。”
    墨矩的机关臂停止了转动,锯齿刀垂下。
    他挠了挠头,机械眼中红光闪烁。
    “逻辑错误……目標丟失。”
    “我刚才……是想锯谁来著?”
    大师兄苦木更是直接把棺材板一盖。
    嘟囔道:“怪事,明明感觉有大客户上门,怎么是个空气?”
    画皮手中的血管线无力地垂落。
    她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皮。
    “没皮……没脸……空的……那我缝什么?”
    土三慢吞吞地把脑袋缩回了一半。
    “没实体……不是肥料……浪费感情……”
    阿驼更是直接把锅盖一扣,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散了散了,这锅汤还是餵狗吧。”
    鬼哭手里的二胡声戛然而止。
    他侧耳倾听,脸上露出迷茫。
    “没心跳,没呼吸……这不是死人,这是没这个人啊。”
    “那我给谁哭丧?”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
    眼中的焦距开始涣散。
    关於“余良”这个人的记忆,正在被世界强制格式化。
    在他们的认知里,紫竹峰似乎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一个小师弟。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余良。
    他不怕死。
    但他怕消失。
    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他来过。
    哪怕是这群想锯他腿、想毒死他、想埋了他的疯子。
    此刻的遗忘,也让他感到彻骨的冰寒。
    余良张了张嘴。
    想要大喊。
    想要骂人。
    想要告诉他们自己还欠著八百万灵石。
    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的半个身子,已经彻底融化在了空气里。
    只剩下一双眼睛。
    绝望地看著那群转身欲走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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