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板床硌著骨头。
    疼。
    不是皮肉伤,是空。
    像有人挖空了內臟,填满了冰渣。
    这就是在大殿上戏耍元婴、逼迫化神掌门认帐的代价。
    风光?
    拿命换的。
    余良蜷缩著,想笑,胸口那道漆黑的“天谴之痕”却猛地收紧,像钻进肉里的蜈蚣。
    冷汗湿透道袍,冷得刺骨。
    “这把……连底裤都输给老天爷了。”余良挤出气音。
    砰!
    木门被踹开,灰尘呛起。
    一股劣质烧刀子味冲了进来。
    古三通提著大葫芦晃进来,老眼亮得像磷火。
    “还没死透?”
    酒葫芦顿在地上,桌子乱颤。
    “托师尊的福,还能喘气。”余良动弹不得。
    枯瘦的手探来,扣住脉门。
    灵力蛮横衝入,像钢刷在体內狠刮一圈。
    三息。
    古三通鬆手,脸色难看。
    “空的。”
    老头一屁股坐在床沿,盯著余良惨白如纸的脸。
    “別说灵力,你这身体里连人气儿都快漏光了。只有一团乱七八糟的规则在吞你的命。”
    余良沉默。
    因果反噬,世界正试图擦掉他这个“错误”。
    “小子,你胆子是真肥。”
    古三通仰头灌酒。
    “骗凡人也就算了,那是凡间,离天远。这儿是修真界,离天最近!”
    老头突然凑近。
    满脸褶子在昏暗灯光下狰狞地挤在一起。
    “你动一次那个念头,就是在天道眼皮子底下偷东西。你是在透支你的『存在』。”
    余良手指僵硬:“存在?”
    “对。有人记得你,就是活的。要是所有人都忘了你,哪怕你会喘气也是死的。”
    古三通打了个酒嗝,“再用几次,你就成了空气。到时候连老子也记不住你。”
    余良扣紧床单。
    被彻底遗忘比死更冷。
    死了还能留个坟头,要是被彻底擦除,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还有那个丫头。”
    古三通下巴衝著隔壁努了努。
    薄薄的木板墙那边,传来苏秀均匀的呼吸声。
    那傻丫头守著灵石睡得正香,时不时发出两声梦囈般的傻笑,估计梦里还在数钱。
    “她是你的锚点,对吧?”
    古三通眼神毒辣,像刀子剖开烂肉,直见白骨。
    “你现在没散架,全靠那丫头脑子里死死记著你欠她的钱。她的执念,把你钉在这个世上。”
    余良指节发白。
    ““但她是凡人。”古三通声音冷酷,“凡人的魂魄脆得像纸。你身上背的因果越来越重,迟早有一天,这重量会顺著那根线压过去。”
    “到时候,你还没死,她会先被你的因果压碎。”
    老头两手一拍。
    啪!
    “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
    余良猛地抬头,眼底血丝炸裂:“师尊,你嚇我?”
    “老子不嚇唬短命鬼。”
    古三通嗤笑,“不信儘管再去骗。下次不用等天谴,那丫头暴毙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是不是放屁。”
    屋里死寂。
    余良转头看向隔壁。
    那个为了五千灵石敢跟执法长老拼命、在破庙扔给他唯一一张饼的傻丫头。
    他闭眼,喉结滚动,把情绪连同血腥味咽下。
    再睁眼,只剩决绝。
    “师尊。”余良撑起身体,“这局我不跟了。还清帐之前,我不骗了。”
    这不是认怂,是止损。
    古三通盯著他,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算你还有救。”
    老头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既然进了紫竹峰,就別总走歪门邪道。老子当年也是靠拳头打得江湖叫爷爷的主儿。想活命,得靠真本事。”
    余良苦笑:“师尊,交个底。我这身板还能修吗?”
    古三通动作一顿,歪头打量他像看注水猪肉。
    “修?”一口浓痰吐在地上,“修个屁。”
    余良眼皮一跳。
    “你那什么狗屁『先天道胎』,那是老子顺嘴胡诌骗那帮蠢货的。”
    古三通漫不经心地弹掉指甲缝里的泥。
    “不然呢?你以为凭你宰了金丹真人这事儿,还能全须全尾地躺在这?”
    “黄龙是废物,但他身后站著青玄宗的脸面。”
    老头猛灌了一口酒。
    “为了保你这颗脑袋,老子跟主峰那帮老东西拍了七次桌子,签了三十张欠条。把你吹成『先天道胎』,那是给他们个台阶下,让他们觉得留下你这个『天才』比杀了你更有赚头。”
    “懂了吗?小王八蛋。”
    余良张嘴,喉咙发乾。
    他想过自己是弃子,却没想过这条命是这疯老头用尊严赖回来的。
    “师尊……”
    余良咧开嘴,表情比哭还难看。
    “您这恩情……我该把您供在牌位上,早晚三炷香。”
    “滚犊子!”
    古三通一巴掌拍在余良脑门上。
    “少来这套虚的!赶紧还钱才是正经!”
    骂完,老头脸色一沉,指著余良的心口。
    “至於你的身体……那就是个漏风的筛子,还是被天道一脚踹烂了底的那种。”
    声音透著股让人绝望的冰冷。
    “別人的丹田是聚宝盆,纳气入体,积水成渊。你?你是无底洞。灵气进你身体,別说留住,它连停都不停,直接漏回天地。”
    老头凑近了些,眼中鬼火闪烁。
    “最要命的是,这漏斗还是带吸力的。吸得越快,漏得越狠,搞不好把你骨髓里那点可怜的生机,也顺道给带出去了。”
    “修炼?”
    古三通冷笑。
    “那就是嫌命长,找死。”
    余良心沉到了谷底。
    不能修炼?
    在这个金丹多如狗、元婴满地走的修真界,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还背著一身债和无数仇家,跟死人有什么区別?
    “那……等死?”
    余良嗓子发乾。
    “等死那是懦夫干的事。”
    古三通哼了一声,伸手在怀里掏摸了半天,像是在搓澡泥。
    余良眼巴巴看著。
    绝世秘籍?
    上古丹药?
    还是什么逆天法宝?
    啪。
    一本薄薄的、卷了边的破书被扔在余良被子上。
    封面上全是油渍,还沾著点不知名的乾涸菜汤,散发著一股陈年旧纸和红烧肉混合的怪味。
    余良小心翼翼捏起书角,生怕一用力给捏碎了。
    借著灯光,勉强辨认出封面上那几个歪歪扭扭、仿佛是用脚趾头写出来的字:
    《万物皆可盘》
    余良:“……”
    他抬头看古三通。
    “这是……菜谱?”
    “放屁!”
    古三通瞪眼。
    “这是为师当年……咳,当年在一处上古遗蹟里,跟一条野狗抢了三天三夜才抢回来的孤本!”
    余良嘴角抽搐。
    “別看名字土。”
    古三通一脸严肃。
    “这玩意儿讲究的是个『借』字。既然你自己存不住气,那就別存!既然身体是个漏斗,那就让它漏!”
    “只要流经你身体的气够多、够快、够猛!哪怕最后都漏光了,把你这副皮囊冲刷一遍,那也是本事。”
    古三通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似乎在找个高雅的比喻,最后放弃了。
    “就像洗大肠!”
    “屎是留不住,但大肠那是越洗越有味儿!”
    余良胃里一阵翻腾。
    这比喻,绝了。
    “这路子没人走过,因为正常人没你这么烂的身体,也没你这么不要命。”
    古三通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练不练隨你。反正我是没別的招了。”
    “要么练这个把自己当大肠洗,要么就在这儿等著变透明,最后连个屁都不剩。”
    说完,老头也不管余良什么反应,提著酒葫芦晃晃悠悠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背对著余良说了一句。
    “对了,那书最后一页夹著张欠条,是为师欠柳如烟的三坛酒,你有空顺便给还了。”
    砰。
    门关上了。
    屋里又只剩下余良一个人。
    风依旧在吹,灯依旧在晃。
    余良看著手里那本沾著油渍的《万物皆可盘》。
    荒诞。
    太荒诞了。
    他费尽心机,赌上性命,最后换来的救命稻草,竟然是一本要把自己当大肠洗的破书。
    但……
    余良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书页。
    这世道本来就是荒诞的。
    仙人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草芥,凡人想要活命就得把尊严踩在泥里。
    既然正经的路走不通,那就走一条疯子的路。
    既然存不住气,那就让这天地灵气穿肠过!
    余良猛地握紧那本破书,眼底燃起一团幽暗的鬼火。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不消失。
    別说是当大肠,就算是当夜壶,他也认了。
    “骗天骗地,最后还是骗不了自己想活命的那颗心啊……”
    余良自嘲一笑,翻开了那本散发著红烧肉味儿的书页。
    第一行字,就让他眼皮狂跳,仿佛看到了某个老不修在冲他做鬼脸:
    【欲练此功,先把自己当个屁,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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