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还没喘匀。
    阴影里便传来动静。
    嘎吱、嘎吱。
    那是钝锯子在磨生锈的铁骨头,听得人牙酸,后槽牙跟著发颤。
    茅屋后的黑暗被撕开。
    走出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
    宽大黑袍只遮得住一半身子,另一半,是冰冷的玄铁强行拼凑著不知名的灵木。
    左臂是精密的金属机关,指节转动,机括咬合声细密如蚕食桑叶。
    右腿是一截刻满暗红符文的雷击木,每落一步,地面的青石板就留下一道焦黑脚印。
    他拖著一把半人高的巨型锯齿刀。
    腰间缠著一卷暗红色的墨斗线,上面甚至还掛著几块没擦乾净的碎肉。
    那只独眼中闪烁著幽蓝色的灵火,像是夜视仪,死死锁定了余良的脊椎骨。
    “师尊,这就是那个『道胎』?”
    声音像是两块铁片在硬磨,带著狂热。
    “骨相奇佳。”
    “但这皮囊太脆,全是凡俗的酸臭味。”
    独眼蓝光闪烁,那是屠夫挑牲口的眼神。
    “嘖,次品。”
    怪物逼近。
    语气诚恳得像是在推销火葬场买一送一的套餐。
    “师弟,別动。”
    “师兄给你做个『偃甲飞升』。剔了这身烂肉,换上我的『九天玄铁骨』和『万年灵木芯』。”
    “做成最完美的人傀,以后再无痛觉,寿与天齐!”
    “相信师兄的手艺,一点都不疼,只会有一点点……凉。”
    嘎吱——!
    巨锯拉动,火星炸裂。
    寒光距离余良的脖颈不到三寸,劲风颳断了他鬢角两根头髮。
    “凉你大爷!”
    苏秀崩不住了。
    少女双腿抖得像筛糠,牙齿打架,却还是猛地跳出来,像只炸毛的小母鸡死死挡在余良身前。
    她指著那怪物,带著哭腔咆哮:
    “他是肉长的!锯了就接不回去了!”
    “你要锯……你要锯就先锯这头猪吧!它肉多!而且它是猪,本来就是要挨刀的!”
    地上的猪爷原本还在装晕。
    一听这话,眼皮狂跳,四条腿在空中一蹬,嘴角瞬间溢出白沫。
    这一次,它是真把自己气抽过去了。
    怪物独眼转动。
    幽蓝光芒扫过苏秀怀里口吐白沫的猪,锯子一顿。
    “猪?”
    墨矩歪了歪那颗半铁半肉的脑袋,似乎真的在推演这头猪做成机关兽的可行性。
    余良眼疾手快,把这傻丫头拉回身后。
    顺手在她脑门上崩了一下。
    “傻啊你,猪肉现在多贵,这一锯子下去,把猪爷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说完,他转头看向墨矩。
    脸上哪有半点恐惧?
    反倒露出一副行家鉴宝的讚嘆,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锯齿。
    “四师兄是吧?讲究!”
    “这锯齿的打磨角度,这机关臂的灵力迴路,一看就是墨家的顶级手艺!”
    余良竖起大拇指,满脸遗憾。
    “只是师弟我这身肉虽然烂,但毕竟是师尊刚收的『道胎』。”
    “您要是给锯了,师尊他老人家怕是没法拿我去试药了。”
    “试药?”
    墨矩一愣。
    眼中的蓝光闪烁两下,似乎在权衡“做成傀儡”和“留给师尊试药”哪个更能体现宗门价值。
    “篤!”
    古三通一巴掌拍在墨矩那半个铁脑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迴响。
    “这是你四师兄,墨矩。墨家偃师一脉的疯子,整天琢磨著『去肉留魂,以身化器』。”
    “上次他想把我也凿了做成镇山石兽,被我掛在树上暴晒了三天,木头开裂了才老实。”
    “滚一边去,別嚇坏了我的药引子!”
    余良刚想鬆口气。
    眼前突然一花。
    一张惨白如纸、没有五官的脸,毫无徵兆地贴到了他的鼻尖上。
    距离不过一指。
    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脸上粉底扑簌簌掉落的凉意。
    “呀,好漂亮的裂纹……”
    那是一个身穿五彩戏服的人。
    手里捏著一根细若游丝的绣花针。
    针尾拖著的不是线,而是一根刚从活物身上抽出来的血管,还在微微搏动,滴著血珠。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硬生生用胭脂画出了一张嘴。
    此刻正咧开夸张的弧度。
    似笑,似哭。
    “师弟,你的皮坏了,漏风了。”
    “师姐帮你缝起来好不好?我有最好的『人皮绣花针』,缝完之后,你就再也不会漏气了……嘻嘻嘻。”
    苏秀瞳孔骤缩。
    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尖叫出声,会被这个女鬼一样的师姐顺手把嘴给缝上。
    余良喉结滚动。
    但他没退。
    他甚至微微前倾,盯著那根还在滴血的血管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像是在跟菜市场的大妈討价还价。
    “五师姐?这针脚细密,走线灵动,一看就是宫廷御用的手艺。”
    “可惜啊,师弟我是个穷光蛋,这身皮囊也不值钱,怕是付不起师姐的手工费。”
    余良指了指地上装死的猪。
    “要不……您给那头猪缝个双眼皮?这猪眼睛小,一直很自卑。”
    “这是你五师姐,画皮。”
    古三通淡定地伸出一根手指,把那根快要戳进余良眼球的针拨开。
    “別怕,她就是有点强迫症,看到裂缝就想缝。”
    “以前是皇宫里的首席绣娘,后来觉得绣布没意思,改绣人皮了。”
    话音刚落。
    吱——嘎——
    一阵悲凉至极的二胡声炸响。
    声音悽厉,像生锈的铁钉在玻璃上疯狂摩擦,又像百鬼挠心。
    余良天灵盖一麻,灵魂差点被这声音锯成两半。
    苏秀更是痛苦地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眼泪止不住地流。
    茅屋顶上。
    不知何时坐著一个瞎眼老头。
    怀里抱著把只有一根弦的破二胡,拉得如痴如醉。
    隨著琴声,空气扭曲,无数黑色的虚幻乌鸦凭空出现,盘旋不去,发出嘎嘎丧音。
    “大凶!大凶之兆啊!”
    瞎眼老头一边拉琴一边嚎丧,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沙子。
    “师弟印堂发黑,命犯天煞,今日必有血光之灾!”
    “不如让师兄为你吹一曲《往生咒》,提前送你上路,免得受苦!”
    “嗩吶班子我都备好了,就在山腰候著呢!一条龙服务,给个好评啊!”
    “六师兄,鬼哭。”
    古三通嘆了口气,隨手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
    砰!
    老头从屋顶上栽下来,二胡声戛然而止。
    “以前是丧葬一条龙的金牌乐师,后来悟道悟疯了,觉得活人太吵,只有死人才配听他的曲子。”
    “別理他,除非你想死。”
    死寂。
    风捲起一张破烂的黄纸钱,啪的一声,精准地糊在了余良满是裂纹的脸上。
    他没摘。
    透过纸钱的破洞,他看著眼前这六位“高人”。
    背棺材的殭尸脸。
    端毒丹的疯美人。
    种自己的光头强。
    做人傀的半截铁。
    缝人皮的无面女。
    送葬的瞎眼瞎子。
    还有旁边那个拿著酒葫芦看戏、一脸“这届队伍很难带”的便宜师尊。
    这特么哪是修真门派?
    这分明是青玄宗重症精神病院兼非法殯仪馆!
    但奇怪的是。
    余良没有感到绝望。
    相反,他藏在袖子里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捻动了一下那枚冰冷的铜钱。
    一种诡异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正常人有正常人的活法,疯子有疯子的规矩。
    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捅刀子的偽君子。
    这群把欲望和偏执写在脸上的疯子,反倒更让他觉得……踏实。
    至少,他们的刀子都亮在明面上。
    “师尊。”
    余良缓缓摘下脸上的纸钱,摺叠整齐,郑重地塞进怀里——毕竟这玩意儿也能卖钱。
    他看著古三通,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找到组织的愜意。
    “咱这紫竹峰……包治工伤吗?”
    古三通一愣,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板牙,笑得像只偷了鸡的老狐狸。
    “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保证你死不了!”
    余良转头对苏秀挤了挤眼,压低声音:
    “丫头,看来咱们这次,是掉进福窝里了。”
    苏秀翻了个白眼,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咬著牙小声骂道:
    “福窝?我看是狼窝!”
    “余良你个骗子,你要是敢死在这儿,做鬼我都不会放过你……欠我的银子,下辈子你也得还!”
    “讲究。”
    余良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只要还有人记得这笔帐,他就死不了。
    这紫竹峰的日子,怕是要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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