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旗!苏姑娘!”
    “来人,有刺客!”
    王雷忍著伤势急忙下令道:
    “跑了一个,死了两个!”
    “立刻封锁会同馆,仔细搜查,看看有无同党潜伏!”
    “加强苏姑娘住处的防卫!”
    王雷隨即走到那地上的尸体旁,蹲下身来仔细检查。
    他掰开一具尸体的手掌,看了看其虎口和指节的老茧,又解开其衣襟,露出了其胸口一处,似乎被故意烫毁的纹身痕跡。
    王雷还能看出来一点,这似乎是类似船锚亦或鱼形的纹身。
    另一具尸体,他的鞋底,沾著一种只有码头特定区域的泥土。
    ——这是混了桐油和铁锈的泥垢。
    这具尸体虽然手臂被斩断,但王雷还是在其断腕处,发现了一个用特殊手法系成的绳结。
    这是长江下游,某个擅长水性的小帮派的联络暗號。
    “盐帮的『水鬼』,还是顶尖的。”
    王雷站起身,面色凝重。
    这些细节,非老江湖不能辨认。
    盐帮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也暴露了他们与某些江湖组织的勾连。
    “王大哥,这……”
    苏小小看著那些可怕的痕跡,心中发寒。
    “苏姑娘,此地已不安全。”
    “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
    “你先回房,锁好门窗,除非是熟悉的人亲自叫门,否则谁来都不要开。”
    王雷沉声嘱咐,又对一名赶来的锦衣卫小旗说道:
    “你带几个兄弟,寸步不离保护好苏姑娘。”
    “我去向沈大人稟报!”
    “是——!”眾人齐声应命。
    王雷又看了四周的环境一眼,便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他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馆舍的重重屋宇之间。
    王雷要將此事,立刻稟报给暗中坐镇的指挥沈錚。
    盐帮狗急跳墙,竟敢在钦差行辕行刺。
    这背后的意味,非同小可!
    ……
    与此同时,南京兵部衙门的宴会厅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厅內灯火通明,珍饈罗列,美酒飘香。
    主位上坐著李秉、周瑄、朱权。
    下首是王驥、守备太监、徐元、周永等南京及应天府主要官员。
    丝竹悦耳,舞姿曼妙。
    表面上一团和气,宾主尽欢。
    酒过数巡,话题渐渐从风花雪月、江南名胜,转向了此次南下的“公务”。
    徐元端著酒杯,笑容可掬地对李秉道:
    “李大人此番南下,总督江南税赋事宜,担子不轻啊。”
    “江南虽富,然,近年天时不顺,工商亦多艰难。”
    “大人若能体恤下情,稍宽税法,则江南百姓必感念大人恩德。”
    李秉不动声色,抿了口酒,笑道:
    “徐侍郎言重了。”
    “陛下圣心,在於公平税赋,充实国库,普惠万民。”
    “若有奸猾之徒,欺上瞒下,转嫁税负,盘剥小民,致使民怨,则国法难容,陛下亦难宽宥。”
    “本官与周大人、龙千户奉旨查办,自当秉公而行,釐清积弊,该宽者宽,该严者……也绝不会手软。”
    李秉说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周永和赵德明等人。
    周永连忙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只是……江南帐目繁杂,牵扯眾多,有些陈年旧帐,时过境迁,恐怕也难以一一釐清。”
    “朝廷仁政,当与民休息。”
    “下官等也必当竭尽全力,协助三位大人,早日了结此案,还江南一个清平。”
    这话绵里藏针,暗示帐目难查。
    似乎也希望朝廷,见好就收?
    朱权一直静坐饮酒,此刻的他忽然放下酒杯,抬眼看向了周永。
    他嘴角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府丞似乎对查帐颇有心得?”
    “莫非以往经手过类似的棘手帐目?”
    周永心中一跳,强笑道:
    “千户大人说笑了,下官……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感慨而已。”
    朱权却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坐在末席,一直有些心神不寧的富阳县令赵德明,仿佛隨意问道:“赵县令是杭州府富阳县的吧?本官记得,前任富阳县令,似乎是姓苏?”
    赵德明手一抖,杯中的酒险些洒出!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忙道:
    “是……是,前任苏明远苏县令,不幸……不幸病故了。”
    “哦?病故?”朱权目光一冷,盯著赵德明,“本官怎么听说,是牵扯进什么案子,死在狱中了?”
    赵德明额头冷汗涔涔,求助似的看向周永和徐元。
    徐元乾咳一声,接话道:“龙千户,此事下官略有耳闻。”
    “那苏明远身为县令,却疏於管教,致使治下织工闹事,又涉嫌贪墨,被上官查办,后来在狱中染病身亡。”
    “此事浙省提刑按察使司已有定论,卷宗具在。”
    “都是些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朱权轻笑一声,也不再多言。
    但他那脸上的笑容,却让徐元和周永等人心中发毛。
    宴席就在这种微妙的机锋中继续进行,
    ——直至尾声。
    眾人起身送三位钦差出衙。
    就在朱权刚要上马时,王雷身影如风般赶到。
    王雷快步走到李秉、周瑄面前,低语了几句。
    李秉和周瑄脸色微变。
    朱权也走了过来。
    “龙千户,”王雷压低声音,快速將苏小小遇刺、刺客身份、以及沈錚的判断说了一遍,最后道:“沈大人已在调查逃犯踪跡,並加强行辕防卫。”
    “苏姑娘无恙,只是受了惊嚇。”
    朱权听完,脸上並无太大波澜,只是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如同冬天的寒冰。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与王驥道別的徐元等人……,
    ——眼中的杀机一闪即逝!
    “苏姑娘无事便好。”
    朱权声音平静,对王雷道: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好苏姑娘。”
    “再调一队可靠弟兄,盯紧赵德明。”
    “此人,是个突破口。”
    王雷领命而去。
    李秉和周瑄凑近,先后低声道:
    “殿下,盐帮如此猖獗,竟敢在行辕动手!看来他们是狗急跳墙了。”
    “没错,苏姑娘父亲那案子……至关重要!”
    朱权冷冷道:“他们越急,越说明苏明远的案子是关键,也说明他们怕了。”
    “帐目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人证可以收买或灭口。”
    “但一桩牵扯人命、尤其是朝廷命官人命的案子。”
    “只要翻出来,就是撕开他们铁板一块的最好缺口!”
    “赵德明继任富阳县令,与此案有直接关联。”
    “他便是,第一个突破口。”
    李秉疑惑问道:“可浙省按察使司的卷宗,恐怕早已被他们做手脚了……”
    “所以,不能按常理来。”朱权眼中闪过一丝机敏,“我们不能等他们层层报上来,更不能相信地方衙门移交的卷宗。”
    “李大人,你即刻以钦差巡抚身份,行文浙江提刑按察使司,命其將苏明远一案全数原始卷宗、涉案人犯、证人……等,全部封存。”
    “再由你派出的锦衣卫亲自押送,限期送至金陵!”
    “——不得有误!”
    “也不得经任何地方官员之手!”
    “如有延误、篡改、遗失,唯该司长官是问!”
    李秉眼睛一亮道:“好!釜底抽薪!由锦衣卫直接押送原始卷宗和人证,看他们还如何做手脚!”
    周瑄也道:“如此一来,至少保证了案子的原始面貌!只是……审案之地?”
    朱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冷笑道:
    “审案?何须在衙门里审?”
    “明日,就请李大人、周大人,以钦差名义昭告金陵全城,后日辰时,於应天府衙门口,公开重审杭州府富阳县令苏明远被诬陷致死一案!”
    “允许百姓旁观,允许士绅陈情!”
    “我倒要看看,在眾目睽睽之下,在煌煌天日之下,那些魑魅魍魎,还如何隱藏!”
    公开审案?
    就在府衙门口?
    允许百姓围观?
    李秉和周瑄闻言,先是一惊!
    隨即热血上涌!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举动!
    但细想之下,却又妙不可言!
    將一切都摊在阳光下,藉助民意监督,打破官官相护的黑箱,让所有阴谋诡计无所遁形!
    这法子,恐怕也只有皇祖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又深諳人心与权术之人,——才想得出来!
    “殿下高见!”两人心悦诚服。
    李秉低声道:“下官等这就去安排!定要將此案,办成铁案,以此为楔,撬动整个江南!”
    夜色中,朱权翻身上马,玄色斗篷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他回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兵部衙门,又望向会同馆的方向,眼中寒芒闪烁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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