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幽州,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太阳悬在头顶,像个大火炉,烤得城墙上的青砖发烫。
    知了躲在槐树叶子后面,声嘶力竭地叫著,吵得人心烦意乱。
    城外的官道上,偶尔有商队经过,马蹄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粘在汗津津的脸上,糊成一道道泥印子。
    赵暮云站在幽州北城的城墙上,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披甲,腰间只掛著那柄大胤军的第一把横刀。
    风吹起他的衣袂,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韩忠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像是城墙上的另一尊雕塑。
    城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麦子正在灌浆,绿油油的一片,延伸到天边。
    再往北,地平线渐渐变得模糊,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尘土还是雾气。
    那里是草原,是北狄人的地盘,是几百年来中原王朝的噩梦。
    韩忠知道王爷在看什么——在看草原。
    这半个月来,草原上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地送来,像雪片似的,没有一封是好的。
    兀朮和兀罕那对兄弟又耐不住寂寞,打了半个月,死了上万人,把草原上的水都染红了。
    兀突骨死后留下的那点体面,被他两个儿子用刀砍得粉碎。
    三天前,最后的消息到了。
    这一次,是兀罕贏了。
    那个比兄长小五岁、却比兄长狡猾十倍的男人,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贏下了这场內战。
    他把自己的嫡系部队藏在大漠深处,只带著三千老弱在草原上招摇过市,引诱兀朮来追。
    兀朮以为胜券在握,带著两万精骑追了三天三夜,追进了一条山谷。
    然后,兀罕的人从山谷两侧冒了出来。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乾柴、油脂、硫磺,从山顶上往下扔。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到半个时辰,整条山谷就成了一片火海。
    兀朮的两万精骑被烧得哭爹喊娘,战马惊了,四处乱窜,把骑手甩下来踩成肉泥。
    兀罕就站在山顶上,看著自己的族人在火海里挣扎,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有人后来偷偷告诉韩忠,兀罕在山顶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山谷里的烟散了,才转身离开。
    这一战之后,兀朮带著亲信跑到了大漠东部深处的苦寒之地。
    而兀罕正在收拢残部,整合草原上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
    他杀了一批不服的,换了一批听话的,又用从大胤抢来的金银收买了一批墙头草。
    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谁贏了,谁就是大汗。
    那些部落不管心里服不服,表面上都得跪下来,喊一声“大汗万岁”。
    韩忠终於忍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道:“王爷,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赵暮云没有回头。
    他依然望著北方,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际线,望著那片孕育了无数狼群的地方。
    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把插在城墙上的剑。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城墙的另一边。
    “急什么。”他淡淡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让他再得意一阵子。”
    然后他转过身来。
    韩忠这才看清王爷的脸。
    那张脸被晒得有些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是藏著两团火。
    那团火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猎人看著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耐心。
    “云州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赵暮云问。
    韩忠连忙道:“田庆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粮草足够五万人吃半年,战马两万匹,都在束勒川精挑细选的。”
    “还有王爷您让造的那些新式火銃,也运过去三千支。”
    “田庆来信说,他已经让人试过了,比老式的打得远,打得准,就是装填慢了点,得专门训练。”
    赵暮云点点头,又问:“慕容春华他们呢?”
    “三部骑兵已经在路上了。”韩忠道,“慕容春华的慕容部、桓武的乌丸部、纳木措的羌戎部,加起来一万两千人。”
    “慕容春华派人送信说,他们从各自驻地出发,沿途避开北狄人的探子,昼伏夜出。再有十天,就能抵达云州城。”
    赵暮云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韩忠看在眼里,心里忽然就安定了。
    王爷这样笑的时候,通常都是心里有底的时候。
    “好。”赵暮云道,“那就等他们到了,再跟兀罕算帐。”
    他抬脚往城墙下走,韩忠跟在后面。
    台阶很陡,赵暮云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一半,韩忠忽然问:“王爷,咱们真的要把北狄彻底灭了?那可是几百年的老对手。”
    赵暮云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思考韩忠的话。
    城墙上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怎么,怕了?”他问。
    韩忠摇头:“不是怕。臣是在想,灭了之后怎么办?那片草原,咱们管得过来吗?”
    “北狄人世代住在那里,放牧打猎为生,咱们的人去了,能习惯吗?”
    “就算派兵驻守,能守得住吗?万一哪天咱们鬆懈了,他们又死灰復燃,怎么办?”
    赵暮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韩忠。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幽州城外的麦田。
    “管不过来也要管。”他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韩忠心里。
    “草原上的狼,只有死掉的才是好狼。留著一条,哪怕是一条瘸了腿的,只要它还活著,迟早还会咬人。”
    “咱们现在不把它们打绝,等它们缓过劲来,遭殃的就是咱们的子孙后代。”
    他顿了顿,继续说:“韩忠,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个人,不喜欢留后患。”
    “能一次解决的事,绝不拖到第二次。这一仗,不是爭胜负,是永绝后患。”
    说完,他继续往下走。
    韩忠站在原地,看著王爷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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