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元璋半躺在龙椅上,一只手用力按著太阳穴,仿佛那里有一把锯子在来回拉扯。
    他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而虚弱。
    “你给朕滚出去!”
    “朕不想看到你这个逆子!”
    说是让滚,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是属於一个父亲的期待。
    他在试探。
    试探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试探他是不是真的会一走了之,把他这个老父亲扔在这里不管不顾。
    朱楹站在原地,脚步没有挪动分毫。
    他看著那个痛苦的老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他没有上前诊治,也没有嘘寒问暖。
    只是静静地站著,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儿臣知罪。”
    过了许久,朱楹终於开口了。
    “代王之事,儿臣確实有些衝动。”
    “儿臣愿领受责罚,无论父皇如何处置,儿臣绝无怨言。”
    听到这话,朱元璋心里的怒火瞬间消了一大半。
    他偷偷地鬆了一口气,嘴角甚至微微有些上扬。
    还好。
    这小子虽然嘴硬,但心里还是有朕的。
    只要他肯认错,朕就借坡下驴,饶了他这一次。
    毕竟是朕的亲骨肉,哪能真把他往死里逼?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装出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
    “既然知罪,那就给朕滚去宗人府反省三天!”
    “这三天不许吃饭,只许喝水!”
    “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这处罚,说是严厉,其实已经是很轻了。
    对於一个被弹劾“祸乱朝纲”的皇子来说,关三天禁闭简直就是挠痒痒。
    朱楹闻言,並没有谢恩。
    反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元璋。
    “父皇。”
    “儿臣既然认罚,那……是不是也该有赏?”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可是父皇教导儿臣的。”
    朱元璋愣住了。
    赏?
    这小子脑子里在想什么?
    刚犯了错就要赏?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但他转念一想,这小子平时也没要过什么东西。
    估计是想討点钱花花,或者是想要个什么稀罕玩意儿。
    毕竟还是个孩子嘛,有点小心思也正常。
    “行行行!”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你要什么?”
    “是想要朕库里的那对玉如意?还是想要江南进贡的丝绸?”
    “只要不过分,朕都赏给你!”
    朱楹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缓缓跪下,对著朱元璋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不要金银珠宝,也不要奇珍异宝。”
    “儿臣只求父皇一道恩典。”
    “准许儿臣……前往封地就藩!”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御书房內炸响。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藩?
    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平凉?
    这小子疯了吗?
    那是流放!那是受罪!
    这小子倒好,不仅不躲,反而还主动求著要去?
    “你说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再说一遍!”
    “你要去哪儿?”
    朱楹抬起头,眼神坚定如铁。
    “儿臣要去封地,平凉。”
    这话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元璋的心上。
    这小子……是在跟朕赌气吗?
    他是想离开这个家,离开朕这个让他失望的父亲!??
    “你……”
    朱元璋指著朱楹,手指剧烈地颤抖著。
    “你这个混帐东西!”
    “你就这么想离开朕?”
    “你就这么恨朕?”
    情绪的剧烈波动,加上长期的劳累和头痛,终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朱元璋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噗通!”
    一声闷响。
    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了龙椅上,失去了知觉。
    “父皇!”
    朱楹大惊失色。
    他一个箭步衝上去,扶住了朱元璋摇摇欲坠的身体。
    触手之处,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痛苦。
    他迅速伸出手,搭在朱元璋的脉搏上。
    脉象细弱而紊乱,显然是气血两虚,加上急火攻心所致。
    但这並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这具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就像是一根紧绷了太久的弓弦,隨时都有断裂的危险。
    “长期失眠……焦虑……过度劳累……”
    朱楹喃喃自语,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套银针。
    那是他隨身携带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別动!”
    他对闻讯赶来的太监们低喝一声,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退下!”
    “谁敢发出一点声音,本王砍了他的脑袋!”
    太监们被这气势嚇住了,纷纷退到了殿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楹屏气凝神,手中的银针如行云流水般落下。
    百会、风池、太阳、神门……
    每一针都极尽精准,力道恰到好处。
    隨著银针的刺入,朱元璋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原本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那种痛苦的神色,正在一点点地消退。
    过了一会儿,朱楹收起银针,轻轻地给朱元璋盖上了一条薄毯。
    看著熟睡中的父亲,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平日里威严无比的帝王,此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脆弱而不堪一击。
    “睡吧。”
    朱楹轻声说道。
    “这一觉,也许是你这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了。”
    就在这时,大太监王景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看著熟睡的朱元璋,眼中满是惊讶和感激。
    “安王殿下……”
    “陛下这是……”
    朱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出去说话。
    两人来到殿外,王景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殿下大恩大德,老奴没齿难忘!”
    “陛下这病……已经很久了。”
    “自从……”
    王景弘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楹一眼。
    “自从那天殿下坐著那个大球飞走了以后……”
    “陛下就再也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整夜整夜地失眠,批奏摺批到天亮。”
    “太医开了多少安神药都没用。”
    “老奴看著都心疼啊……”
    朱楹愣住了。
    这件事竟然成了父皇的心病?
    他一直以为,朱元璋是因为国事繁忙,还有三哥在封地乾的那些荒唐事才失眠。
    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担心他?
    朱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既然这么担心我,为什么还要把我封到那种地方去?
    为什么还要说那些绝情的话?
    难道这就是帝王之爱吗?深沉而又彆扭?
    “我知道了。”
    朱楹深吸了一口气,將心中的杂念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他的决定不会改变。
    平凉,他去定了。
    只有离开了这深宫大院,他才能真正地施展拳脚。
    只有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才能真正地让这个倔强的老头子认可他。
    “无辜之人不该被捨弃。”
    “天下苍生,我全都要保全。”
    朱楹在心里默默地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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