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招募行商
    “呱呱——呱呱————”
    同为中秋,当刘峻他们在米仓山內杀猪煮肉,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北方的局势却在陈奇瑜手上失控了起来。
    “前淳化、耀州、富平贼李自成、张献忠等东奔,陷澄城县,围郤阳旬余,联络百余里,诸县请援————”
    “请援?”
    陕西潼关以西的官道上,当马背上穿著道袍的幕僚向身旁的洪承畴稟报消息时,满脸疲惫的洪承畴忍不住反问了声。
    相比较几个月前他让洮州卫边军围剿刘峻时的气定神閒,此时的他可谓狼狈。
    满脸的疲惫遮掩不住,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打了败仗。
    他之所以如此疲惫,究其原因便是陈奇瑜放跑了张献忠等数支流寇,以至於他现在只能充当救火队长,不断在陕西境內来回救火。
    月前他刚刚前往寧夏击败了入寇的林丹汗,隨后便马不停蹄赶赴陇右,將试图西窜甘肃的流寇逼回关中,继而进入关中围剿流寇。
    此时的他刚刚结束潼关战事,將流寇中的大盗混世王所部逼回了陕西,避免了流寇逃入河南的局面。
    只是不等他返回西安休息片刻,便又有快马前来请援,这让他如何不生气。
    面对他阴沉著脸,担任他幕僚的谢四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沉默著等他消气。
    好在洪承畴养气功夫不错,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洪承畴便开口道:“张总兵、小曹將军如今在何处?”
    “应是在渭南、华州追剿流寇。”谢四新回答著,並做出解释道:“前几日,有万余流寇夜走商雒山,后踞南山中,两位將军恐难脱身————”
    面对流寇走入商山的消息,洪承畴脸色再度沉了下来,但他还是根据现有情况做出了安排。
    “以总兵赵光远共兵三千,赴大峪口截流寇出路,再增哨於閿乡、灵宝诸处,互相防备。”
    “飞报西安府,便说本督不日便抵富平,令平凉、颁州等处兵马多加防备。”
    “是————”谢四新先应下了洪承畴的军令,接著才说出如今的问题。
    “督师,眼下我军只有標营两千余人,只凭两千余人便要去追剿张、李二贼,是否有些托大?”
    “又能如何?”洪承畴催马脱离队伍,来到官道旁驻马看向官道,谢四新见状跟上。
    只见官道上两千余穿著战袄的標营战兵连绵里许,其间还能见到衣衫破烂的民夫在为他们挑著甲冑、军粮等物资,骡马车架少之又少。
    自陈奇瑜放跑张献忠等流寇后,洪承畴疲於应对,只能將三边两万余兵马分散各处来围剿流寇,导致他身边只有作为督师护卫的三千督標营战兵。
    纵使如此,他还是得率领这三千督標营战兵四处救火,以至於督標营不断死伤,如今更是只剩两千余人。
    “若非东虏入寇宣大,朝廷调走了曹总兵及其麾下家丁,我如今也不会如此兵穷。”
    洪承畴感嘆著时局窘迫,谢四新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七月初,东虏黄台吉率军入寇宣大,而当时的陈奇瑜还在说著招抚流寇的事情,致使兵部以为西北战事稍安,调走了曹文詔及其麾下数千兵马驰援宣大。
    不曾想曹文詔才被调走几日,张献忠等人便失控杀了安抚官,並开始大肆劫掠陕西。
    可以说整个局面因为陈奇瑜的招抚失败而彻底崩坏,只能由洪承畴、卢象升、玄默、练国事等人为陈奇瑜擦屁股。
    只是这屁股里的屎越来越多,以洪承畴手中的兵力,根本无法完全限制住流寇们的行动。
    “陈部院和练巡抚、卢抚治等人如今在何处?”
    洪承畴开口询问谢四新,谢四新闻言略微迟疑,但还是实话实说道:“半月前,陈部院弹劾练巡抚,二者因此爭斗,相互弹劾,尽皆按兵不动。”
    “陈部院停兵河南,练巡抚则分兵陕北、陕南各处,只留抚標营兵马拱卫西安。”
    “勛阳抚治卢建斗如今尚在勛阳围剿,不过河南玄巡抚兵力不足,已向卢建斗请援,而陈部院已然同意。”
    “想来卢建斗会先剿灭勛阳盗寇,接著北上河南,与玄巡抚联兵灭寇。”
    谢四新的这番回答令洪承畴感到头疼,毕竟陈奇瑜和练国事手中各自有两万兵马。
    如今两人內斗,致使四万兵马只守不攻,而河南的玄默、湖广的唐暉皆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整个关中十余万流寇,似乎只有他这一支兵马能围剿,且他军中骑兵还被曹文詔带往了宣大抵御东虏,致使他只能用少量骑兵与步兵追剿流寇。
    面对这种局面,洪承畴只觉得身心俱疲,不由得看向自己麾下那疲惫的督標营將士。
    望著这些战后疲惫且得不到休息的將士,洪承畴深吸了口气后沉声道:“上奏朝廷,言:今官兵不足,若要剿灭流寇,必数千或万余马步精兵合成一旅,方可决战。”
    “今南雒各贼,虽外有堵兵,而內无剿兵,有脱困寇湖广之嫌。”
    “澄城各贼,臣尚可督万兵分两哨合力,以挫贼锋。”
    “至平凉、颁州等贼无兵分应,则今日贼势,断非见兵可灭,此事理之易见者也。”
    洪承畴试图向朝廷陈明时局为难,请餉请兵。
    在他看来,只要朝廷再增派些军餉和兵马给他,他还是能限制住这关中十数万流寇的。
    谢四新將洪承畴所说的话记下,接著皱眉道:“如今陕西、山西、河南大旱,黄河又决堤於河南、江淮,东虏又寇宣大,虎墩兔(林丹汗)又在河西虎视眈眈,朝廷恐怕是拿不出什么钱粮来支持督师。”
    “本督知晓。”洪承畴看向谢四新,接著道:“正因困苦才需先稟明困苦,不然朝中那些言官必然弹劾於本督。”
    洪承畴的想法很简单,先提出问题,如果朝廷解决不了,那他便再度陈疏,言明钱粮不到位,只能儘量解决。
    如此陈疏后,朝廷便只能暂时答应下来,那他就可以放开些手脚了。
    即便事后他无法將流寇遏制於关中,朝中的那些言官也没有藉口来弹劾他,这是他的自保之道。
    “督师先见之明,在下佩服。”
    谢四新不吝讚颂,但紧接著又提出新的问题:“如今陈部院兵马皆在洛南、
    湖广,想来流寇无法逃入湖广。”
    “流寇若是想逃,那便只能逃入河南及山西。”
    “河南平坦,且流寇此次劫掠了诸多马场,手中骡马甚多。”
    “若是朝廷令督师率部出潼关,入河洛围剿流寇,那恐怕会更加麻烦。”
    “自然是会麻烦些。”洪承畴承认了接下来的事情会很麻烦,但他又补充道:“正因如此,眼下本督必须奏表朝廷,並尽力围剿流寇,如此才不会陷入即將到来的祸事————”
    “祸事?”谢四新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督师是说练巡抚与陈部院相互弹劾的事情?”
    “嗯————”洪承畴頷首应下,继而解释道:“流寇坐大之因,全陕官兵皆知,然陈部院背靠张本兵,练国事起先定是斗不过陈部院。”
    “若是练国事因此下罪,届时朝廷必然派巡按御史调查流寇坐大之事,那时本兵便保不住陈部院了。”
    洪承畴三言两语便预判了这场爭斗的结果,而谢四新听后也目光闪烁。
    如今能主持大局的只有陈奇瑜、练国事和洪承畴,如果练国事和陈奇瑜接连倒下,那这五省总督的位置,毫无疑问就是洪承畴的了。
    想到此处,谢四新刚想要作辑恭喜,却见洪承畴抬手安抚他道:“此事不可声张,只需要尽力围剿流寇便足矣。”
    “是————”谢四新頷首应下,隨后便跟隨洪承畴返回了督標营的队伍中,向著北边正被李自成等人围困的邻阳赶去。
    在他们与流寇、东虏在陕西、宣大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米仓山內却完全是幅太平景象。
    “把车赶过来!”
    “嗶哗”
    八月下旬,隨著水田被放水晒乾,黄灿灿的水稻也终究成熟,燕子寨的乡亲开始成群走下稻田,熟练的割稻、放把————
    青壮们將沉重的拌桶拖到田中央,並围好挡席,接著將稻子举起来狠狠摔打在拌桶的內壁上。
    一桶桶的稻子渐渐盈满,熟练的老农则是在田埂上使用手摇的木桶风车將稻子初步清选,去除大部分的碎叶和杂草,最后將这些清选过的稻穀装入布袋,运往了村中的晒场。
    “粮食收穫后,若有衙役到来征粮,令王老和各村將粮食老实交出去,莫要吝嗇。”
    “待衙役收了粮食,便令朱軫、王通他们各自率领弟兄去劫掠衙役,將抢回的粮食留下租子,其余发还给各村。”
    田埂上,刘峻与身后的汤必成说著如何应对衙门徵税的事情,汤必成听后却错愕道:“不是由营內拨钱粮,將这赋税抵过去吗?”
    刘峻见他询问,轻描淡写的回应道:“如今安排了这么多寨子返回原籍开垦耕地,总不能每个寨子都由我等替他们交税。”
    “这税让各寨的交,事后再抢回来,留下租子,余下分还给乡亲们。”
    汤必成听后还是有些担心,不由得说出顾虑:“若是广元衙门请保寧卫的官兵来围剿,那我等岂不是暴露了?”
    “始终都要暴露的。”刘峻不假思索的回应,接著解释道:“算算时日,如今北边的官军应该正与流寇闹得凶狠,我等只要不把事情闹大,再寻股势力为我等吸引官军注意,官军的注意就不会在我等身上。”
    “在下不解。”汤必成听得有些迷糊,刘峻听后便將小腿上的匕首拔了出来,在田埂上潦草的画了个地图。
    “我等抢掠县衙的粮车,顶多就是被县衙和保寧府注意。”
    “若是保寧卫调集主力前来围剿我等,我等便可以寻东边的摇黄,將保寧府东边南江、通江、巴州等地空虚的事情告诉他们。”
    “这摇黄刚被朝廷围剿得如此悽惨,急需恢復实力,且他们始终都想打下城池,不想苟全巴山之中。”
    “只要消息属实,他们定会出兵攻打各县,而他们攻打各县將事情闹大后,保寧卫便没有心思理会我等这支看上去只是山贼的盗寇了。”
    儘管要发展,但刘峻却仍旧没有想过攻打县城,而是將注意力放在饱受盘剥的各百户所和驛站乡里,因为他还没发展到必须攻打县城才能养得起兵马的程度。
    “这么做,大头不就都被摇黄那群盗寇拿走了?”
    汤必成有些心疼,但刘峻却並不这么想,反而安抚他道:“他们因此获利,也將因此受难。”
    “不论他们能否打下县城,事后必然遭到官军围剿,而我等要做的就是將自己淡化出官军眼底。”
    “更何况燕子里拋荒了那么多年,衙门不一定知道我等重新开荒,因此这计谋只是预防万一,並非必要。”
    “在下知晓。”听刘峻这么说,汤必成点头鬆了口气,不过根据刘峻的计划,他又补充道:“若是如此,还得提前埋下契子,得派人与摇黄的盗寇联繫才是。”
    “这是自然。”刘峻点头,接著將匕首收回鞘中,安排道:“此事你率蒋兴去办,看看能否联繫上摇黄的盗寇。”
    “若是联繫不上,我还有其他手段。”
    “什么手段?”汤必成有些好奇,但刘峻却摇摇头:“眼下还不是说的时候,届时你自会知晓。”
    “得令!”眼见刘峻不想说,汤必成便只能按照安排去操办此事。
    他朝刘峻作揖应下此事后,便急匆匆去找身为总旗的蒋兴去了。
    瞧著他走远,刘峻重新收回目光,將视线继续留在了热火朝天的稻田中。
    一车又一车的粮食被运往了晒场,其中交给汉营寨的租子足有一百多石。
    儘管看上去不多,却也足够汉营寨中三百五十名战兵和五十几名军匠学徒吃一个多月了。
    这还只是山內的粮食,山外燕子里的粮食还將收穫更多,而明年夏收后,那些返回原籍的村子也將带给汉营更多的粮食。
    以农村包围县乡,这个计划得从米仓山开始,继而扩散到保寧府境內的各个村子,接著拿下各个乡。
    只要將县城外的民心掌握住,刘峻就等同掌握了整个保寧府,即便县城不在他手上,但能贡献钱粮的百姓却掌握在他手上。
    不似掌握保寧而胜似掌握保寧,以保寧府军民之力,足够供养数营兵马。
    不过这么做很容易露馅,而汉军的消息若是走漏,保寧府必然来剿,所以刘峻还得打个补丁。
    他必须先將米仓山內的各个村寨给发展起来,降低汉营对外界的依赖,形成武装耕垦的经济模式。
    只有这么做,才能应对后期官军的围剿,保障汉军能依託米仓山和后方的大巴山脉来进攻退守。
    如今汉军唯一的软肋就是火药原料之一的硫磺,故此还得利用这段时间,多囤积硫磺才是。
    想到此处,刘峻也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朝著原燕子寨的晒场走去。
    “將军!”
    当他来到晒场时,占地数亩的晒场已经铺上了密密麻麻的稻穀,而汤必成正在与蒋兴聊著联繫摇黄十三家的事情。
    二人见到刘峻走来,连忙朝他行礼,而他则是吩咐道:“这次派出去的人多些,不仅仅要寻机会联繫摇黄,还要派人去夔州、汉中等府,从各府乡里收集足够多的硫磺,以备不时之需。”
    “得令!”蒋兴不假思索的应下,不过汤必成听后却道:“將军,如果要从汉中府各乡採买硫磺,那肯定需要经过樗林关和七盘关,另外还有几个巡检司。”
    “在下以为,不如寻个容易扶持的行商,令其打著运送药材的名头为我等採买硫磺、马匹、耕牛等物资牲口。”
    “你有合適的人?”刘峻见他这么说,便知道他有了人选。
    汤必成被戳穿也不尷尬,而是笑道:“早年游学时,得过不少商贾资助,故此与许多商贾相熟。”
    “我等虽然已经举义,但商人逐利,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便会蜂拥而至”
    o
    “我山中有铁矿与煤矿,若是能將熟铁锻为精铁贩卖,那所得钱粮足够解决硫磺买卖及马匹、耕牛的难题。”
    “此外,我军此前两次出山,缴获了不少古董字画,而这些东西留下无用,若是贩卖出去,则可为军中添收,以此缓解养军度支。”
    “有这些作为诱饵,在下以为,吸引一位行商並不困难————”
    汤必成说罢顿了顿,点到为止的看向刘峻,等待他准许。
    “此事全权交给你操办,钱粮你看著调拨。”
    见他对钱粮的事情这么敏感,並为汉军想好了多条財路,刘峻並没有怀疑什么,而是放手交给了他。
    他的这般豁达令汤必成感到了舒坦,连忙躬身:“將军放心,在下定会为我军好好挑选行商,解决硫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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