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
    祝余已经记不清,自那座城池的遭遇后,自己又在这片破碎的天地间走了多久。
    只有力量一直在涨,干掉的人还有別的什么东西都越来越多。
    比千年前要多。
    他站在云端,俯瞰下方那座悬於两座山峰之间的仙宫。
    仙雾繚绕,飞瀑流泉,鹤唳声声。
    宫殿依山而建,雕樑画栋,层层叠叠,在夕阳余暉中披上一层金纱。
    今日是此方神庭之主,自號“玉宸上人”的一位圣境强者的寿宴。
    满山张灯结彩,处处欢声笑语。
    宾客如云,觥筹交错。
    那些修行者们三五成群,或品茗论道,或把酒言欢,一派仙家气象。
    主殿前的广场上,数百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翩然起舞,丝竹之声裊裊入云。
    看起来倒是比前面几个养眼多了。
    神庭之主端坐主位,一袭白衣,鬚髮如雪,面带慈悲笑意,频频举杯与眾宾客共饮。
    好一派祥和景象。
    如果忽略掉鼎里煮的食材的话,看著还真像正经仙门。
    酒至半酣,气氛正热。
    一名依附神庭的小派掌门正满脸諂媚地敬酒,说著“上人功参造化,德被苍生”之类的奉承话。
    神庭之主含笑頷首,正要举杯回礼。
    轰!
    天黑了。
    密密麻麻的剑气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整座山头。
    那些剑气如囚笼般交织,將这片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第一道剑气砸在主殿屋顶,雕龙的琉璃瓦瞬间炸裂。
    第二道、第三道紧隨其后,殿柱崩裂,梁木横飞。
    舞姬的尖叫声被淹没在轰鸣中,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何人放肆!”
    数道身影从废墟中冲天而起,灵气外放,光华照人,怒喝声震动四野。
    祝余没有回答,他只是从云端迈出一步。
    身形如青色流星,直直撞入那几道身影之中。
    一名白须老者首当其衝,手中的拂尘刚扬起,便被一拳砸在胸口。
    护体灵气应声碎裂,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砸穿了三座山头才停下,再也没能起来。
    “竖子敢尔!”
    左侧一柄飞剑刺来,剑光凌厉,其势足以削平山川。
    祝余偏头,让过剑锋,然后伸手握住了那把剑。
    剑身在他掌中剧烈震盪,剑上附著的灵气疯狂撕咬著他的皮肤,却只能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持剑的修行者瞪大了眼睛,正要急急召回剑来,然后便见祝余握紧那剑,手腕一拧,朝他一掷!
    噗嗤——
    剑身贯穿而过,余势未歇,带著那修行者的身体飞出百丈,牢牢钉在主殿残存的立柱上。
    他挣扎了两下,头一歪,没了气息。
    “混帐!”
    右侧又有三人联手攻来,刀剑齐施,灵气如潮。
    祝余不退反进,一步踏入三人中间,双臂张开,握住两人的兵器,膝盖同时撞向第三人的小腹。
    兵器碎裂,爆裂的劲气沿著手臂向上,將两人身躯一同震碎。
    第三人从中间爆开,炸成一团血雾。
    然后他鬆手,任由那两人地残骸连同他们碎裂的兵器一起坠向下方的废墟。
    “走!去叫人!”
    终於有人反应过来,转身就跑,去呼叫援兵。
    一道身影拼命向远处遁去,眨眼间已在数里之外。
    祝余抬眸,看了那方向一眼。
    下一瞬,直接出现在那道身影上空,一脚踩下。
    轰!!!
    那道身影如流星般从天穹坠落,砸在一座山头上。
    山体震颤,碎石崩飞,那山头竟被他砸塌了一半,烟尘冲天而起。
    “快!结伏魔大阵!”
    不知谁喊了一声。
    下一刻,山门內各处同时亮起光芒,神庭所属地修行者们齐齐出手。
    光芒连成一片,少说也有四五千人。
    眾多灵气势冲长天,彼此勾连交织,在山峦之间形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那光网层层叠叠,越织越密,从四面八方朝祝余笼罩而来。
    阵法牵引之下,天地灵气都被抽空,化作一道道锁链,试图將那道身影牢牢锁住。
    祝余站在阵心,脸上不见任何慌乱,右手轻轻一握。
    只看见天穹之上,忽然暗了一瞬。
    一颗青色的陨石,从极高极高的虚空深处,坠落而下。
    在眾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陨石落入大阵。
    甫一接触,便见青光一闪,离得最近的近千名神庭成员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直接蒸发。
    那盖住了山脉的大阵一触即溃。
    陨石落地后没有爆炸,而是保龄球一样向前滚动。
    碾过一座座殿宇,碾过一片片人群,最后撞在远处的另一座山头上,才终於停下。
    山间被碾出沟壑,边缘零零散散倒著一些运气好没被直接砸中的人,但也被衝击波震得七窍流血,气息奄奄。
    满山遍野的神庭成员,死伤一片。
    祝余落回主殿前的废墟中,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四周终於安静了。
    那些还活著的修行者,一个个僵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这个不速之客上来就送了这么大一份贺礼,给来祝寿的大伙都打懵了。
    他们的目光中,有恐惧,有愤怒,还有兴奋。
    这些疯子。
    祝余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落向主殿废墟中缓缓站起的那道身影。
    神庭之主。
    好像叫玉什么人?
    他站在最高处的殿前,俯瞰著山门內的一片狼藉,脸上掛著淡淡笑容。
    “好。”神庭之主开口,“好得很。”
    “阁下出自何方神庭?这般气势,这般手段,老夫竟从未听闻。”
    他微笑著,仿佛刚才死的那满地的不是自己的人。
    “今日是老夫寿诞,阁下送这般大礼,老夫…受之有愧啊。”
    “上人!莫要跟他废话!”
    下方,还有一群修行者聚集在一起,正是那些前来贺寿的宾客。
    他们刚才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此刻看著满地的尸体,眼中既有恐惧,也有贪婪。
    “我们联手!定能拿下他!”
    “这般实力,想来也是圣境!”
    “他身上的宝物,定也不少!”
    神庭之主听著这些声音,笑得更慈祥了。
    他转头看向那些宾客,点点头:
    “好,便依诸位之言,联手。”
    然后他抬起手。
    下一刻,那些刚刚还在叫囂的修行者们,表情齐齐僵住了。
    他们感到自己体內的灵气,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流失,向著神庭之主的方向。
    “你…!”
    “上人!你这是做什么!”
    “不——!”
    惨叫声四起。
    那些人想要挣扎,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他们体內的灵气,连同他们的生命,都在被疯狂地抽离。
    短短几息之间,数百名修行者便被吸成了乾尸,倒地身亡。
    神庭之主深吸一口气,感受著体內充盈的力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看向祝余,眼中战意熊熊燃烧,周身灵气鼓盪如潮,掀起滔天颶风!
    “来吧!”
    说罢,一拳轰出,拳风绞起乱流,比宫殿还要庞大的拳影在瞳孔中放大。
    然后,祝余也抬手一拳。
    两人的拳头撞在一起。
    衝击波以他们为中心疯狂扩散,所过之处,残存的宫殿彻底崩塌,山体开裂,云雾被撕得粉碎!
    神庭之主后退半步,眼中的疯狂更盛。他看到,祝余一步未退。
    “好!”
    他狂笑,又是一拳砸下!
    轰!轰!轰!
    每一拳落下,都如同天雷炸响。云雾被震散,山峰被打得层层碎裂,巨石滚落,砸入深渊。
    神庭之主越打越疯,拳势越来越狂,但都被祝余稳稳接住。
    接著,一拳砸在他脸上。
    噗——
    神庭之主倒飞出去,砸穿了一座山峰。
    碎石还未落尽,祝余已至,又是一拳,砸在他胸口。
    轰!
    那座山直接被打穿了一个洞。
    神庭之主从山体另一侧飞出,还想挣扎,祝余已出现在他上方,第三拳。
    整座山,被直直往地里打下去一截。
    空有一身刚吸纳的力量,却完全施展不开,被祝余压著打,节节败退。
    最后,祝余一把抓住他的头颅,狠狠按向地面。
    半座山崩塌了。
    祝余站在废墟中央,脚下是奄奄一息的神庭之主。
    四周,是满地的尸骸和破碎的殿宇。
    曾经的神庭福地,此刻已成修罗场。
    祝余低头看了神庭之主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那片还算完整的寿宴区域。
    他隨手拉过一把椅子,就这么坐了下来。
    案上还有酒,灵果珍饈散落一地,但有几壶酒还是完好的,而且是正常的酒,没加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拎起一壶,倒了一杯,送到唇边,入口时还是温热的。
    祝余饮尽杯中酒,看了眼这遍地狼藉。
    这是他进入这个碎片后,干掉的第三个神庭。
    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被剥离的时间里还会有神庭的存在,感觉上又不像是虚假的,那索性先不想了。
    杀了再说。
    千年前,他没试过这样单人干翻神庭。有过这个念头,但最后还是放弃了,选择去救倖存的凡人,从零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再一波推过去。
    像现在这样,一人一剑,直接打上门,以绝对的力量碾碎一切抵抗,屠灭满门,千年前的他还真没干过。
    现在试了试。
    发现…好像並不难。
    虽然他们也都有圣境坐镇,但圣境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还大。
    一场场打下来,他变强的速度更快了。
    力量的提升也是真的。
    战斗,果然是提升实力最快捷的途径,尤其当功法天然適应这种模式,且几乎没有走火入魔或根基不稳的后顾之忧时。
    上善若水的存在,和自身体质的强悍,让他对灵气中的杂质抗性极佳。
    如果…千年前,自己从一开始就走这条路,心无旁騖,只追求极致的个人力量,以战养战…
    祝余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抿了一口杯中酒,味道尚可,灵气充沛,是正经的灵酒,並非那些用邪法炮製的污秽之物。
    放下酒杯,手一招。
    废墟中,一道虚弱的灵魂被强行摄来,正是那神庭之主。
    他此刻已是残魂状態,圣境的根基让他没有彻底消散,但也被打得虚弱无比,只能徒劳地挣扎。
    祝余看也没看他,直接探入那灵魂的识海,强行搜魂。
    神庭之主的灵魂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声惨叫,但祝余不为所动。
    一段段记忆,被强行抽取出来,在他面前展开,包括此人使用的吸功大法,以及他举办这场寿宴的原因。
    吸功大法终成,想找大伙收点彩头。
    良久,祝余收回手。
    神庭之主的灵魂更加虚弱了,几近透明,却依旧顽强地挣扎著。
    圣境终究是圣境,主打一个难杀。
    祝余取出一件法器,將那灵魂收入其中,里面已经有两个同样的灵魂在哀嚎。
    三个神庭之主凑一桌了。
    慢慢磨,总能磨死。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的尸骸,又看了看那半截山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下一座神庭的方向。
    天边的血气似乎比来时更浓了几分,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上。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望向另一个方向。
    地势稍微低矮一些,山川起伏不那么剧烈,云层也稀薄些。
    从那个方向,他一路走来,路上是有见到凡人的,躲在地洞或沟壑里,艰难求生。
    这个鬼地方,怎么还会有凡人的存在?
    祝余看著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投向下一座神庭。
    ……
    天外,长墙横亘,绵延不知几万里。
    长墙之中,一座银白水晶铸就的宫殿。
    宫殿通体晶莹,仿佛由一整块巨大的晶石雕琢而成。
    里面陈设简单,只有一方玉台,一架星轨,几盏琉璃灯,以及,一个白髮的高挑女子。
    女子白髮挽起,坠著银链的面纱遮住半张脸,站在玉台前,闭眼掐算著什么。
    半晌后,她睁开眼。
    “乾坤顛倒,阴阳易位。虚实相生,真假互化。”
    昭华转过身,飞身到殿门边,望向下方那无尽虚空,似乎穿透了无尽距离,看到某个盘腿坐著的身影。
    “欲求真,先歷假。欲得实,先入虚。”
    “迷途之人,不知身在梦中。”她轻声道,“识梦之人,方知何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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