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很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起点与终点。
    轩离只觉得自己正赤脚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没有边际的漆黑走廊里,脚下是冰冷到刺骨的虚无,每一步踏出都没有任何触感,仿佛踩在碎裂的意识之上。
    四周空得可怕,没有风,没有呼吸,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被这片极致的黑暗吞噬得一乾二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旷与压抑,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的灵魂,一点点將其揉碎、融化,融进这片没有任何意义的黑暗之中。
    这里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没有过去与未来,甚至连“存在”本身都变得模糊不清。
    轩离感觉不到疲惫,感觉不到恐惧,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像是一缕被剥离了一切情绪与感知的残魂,被迫在这片死寂之地漫无目的地漂流。
    周围的黑暗不是物质上的黑,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虚无,吞噬著一切念想,一切温度,一切属於“人”的痕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那些熟悉的面孔、温暖的话语、並肩作战的画面,都在这片漆黑里慢慢褪色、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轩离没有去管,没有挣扎,没有回头,只是一味地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牵引,让他只能在这片虚无中不断前行,哪怕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哪怕他快要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直到……他看见了……
    前方的黑暗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一片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悬在半空,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
    轩离缓缓抬头,仰望著面前这颗悬在虚无之中的黑日。
    它没有固定的形態,像是一团由无数不可名状、无法理解的物质凝聚而成的星云,翻滚、涌动,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芒,只是纯粹的、极致的黑。
    那是一种超越了认知的存在,光是试图去看清它的轮廓,去辨认它的本质,脑海中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意识如同被潮水冲刷般缓慢消退,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执念,都在朝著同一个方向坠落——归於虚无,归於死寂,归於彻底的不存在。
    轩离的灵魂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源自本源的认知。
    他知道祂是谁。
    那是凌驾於一切之上的虚无,是万物的终点,是无人敢直视、无人能抗衡的存在。
    “………”
    “虚无………【ix】……”
    他轻声呢喃,声音刚一出口,就被黑日周围的虚无吞噬,连一丝回音都未曾留下。
    那巨大的黑色星云没有任何回应,仿佛从未察觉到他的存在。
    祂呆在那儿,又好像並不呆在那儿,祂存在於这片空间,又好似不存在於任何维度,祂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终结,是逻辑与常理都无法触及的禁忌。
    下一秒,一股犹如灭世潮水般的黑潮从黑日之中翻涌而出,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预兆,温柔却又霸道地將轩离整个人包裹。
    那是虚无的力量,是遗忘的力量,是消亡的力量。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身体、灵魂、记忆、情感,全都在黑潮中融化、分解,彻底融入这片无边的黑暗里。他感觉自己正在消失,正在变成这片虚无的一部分,再也没有“轩离”这个人,再也没有任何属於他的痕跡……
    “呃——!”
    猛地一声闷哼,轩离骤然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双眸,剧烈的窒息感与灵魂被撕裂的痛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他大口喘著气,胸腔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的衣衫。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残破的建筑、散落的机械碎片、空气中残留的星尘与硝烟味——
    这里是他上次执行任务的废弃星球据点,是他完成任务、放鬆心神的那一刻,再一次被拉入那片无尽黑暗黑洞的地方。
    熟悉的场景,陌生的时间感。
    他有些头痛地扶了扶自己的额头,指腹按压著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中还残留著黑日与虚无的残影,挥之不去。
    “………过去多久了……”
    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著长时间未曾说话的乾涩。
    他缓缓抬起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早已被磨损的手机,指尖有些颤抖地按亮了屏幕。
    冰冷的数字映入眼帘,瞬间让轩离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手机上清晰地显示著日期,与他昏迷、被拉入虚无幻境的那一天,已然足足相隔了两个多月。
    七十多天。
    近两千个小时。
    轩离的神情彻底凝固,原本还有些迷茫的眼眸,瞬间被一片沉冷的死寂覆盖。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的日期,握著手机的手掌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因为过度发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手机外壳被他攥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迷失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眼底翻涌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与无力。
    第一次迷失,不过数小时;第二次,三天;第三次,半个月;而这一次,直接跨越了两个多月。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ix】的力量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灵魂,那片虚无正在不断扩大,迟早有一天,他会彻底被吞噬,再也不会从黑暗中醒来,再也不会回到任何人身边。
    轩离比谁都清楚,这一切並非毫无缘由,所有的噩梦,都始於他体內那簇燃烧至今的黑炎。
    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力量,是足以焚尽星辰、吞噬万物的黑色火焰,是他从穿越到这个世界起,便一直依仗的底牌与王牌。
    他曾无数次用它劈开绝境,击溃强敌,守护身边之人,他以为那是独属於自己的力量,是无坚不摧的武器。
    可直到一次次坠入虚无之境,直到直面那悬在混沌中的黑日,他才终於明白——这火焰,它的本源,本就来自【ix】,来自那片连时间与空间都能吞没的终极虚无。
    黑炎毁灭一切,將万物归於空寂,本就是虚无意志的延伸。
    他使用得越多,燃烧得越烈,与【ix】的联结便越深,灵魂被拉扯、被侵蚀的速度便越快。
    从前他无知无觉,將这份诅咒当作荣耀,如今恶果终於降临,那股源自虚无的黑暗,再也无法被压制,顺著火焰的脉络,彻底波及到了他的身上,一点点啃噬他的意识,蚕食他的存在,直到將他彻底拖入永无归途的黑暗之中。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良久,轩离缓缓抬起了眼睛。
    眸子里先是闪烁著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忍,一丝对温暖的眷恋,一丝对那些人的不舍,可这份柔软仅仅停留了一瞬,就被一种决绝到近乎冷酷的决心彻底覆盖。
    他深吸一口气,將手机揣回口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朝著星核猎手基地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与此同时,星核猎手基地。
    宽敞的客厅里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暖黄色的灯光明明笼罩著整个空间,却驱不散空气中瀰漫的焦虑与不安,每一个角落都像是被无形的阴霾包裹,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口上,沉重又压抑。
    沙发上的人影各自沉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拿出平时的轻鬆与戏謔,连空气中都漂浮著一层化不开的担忧。
    流萤坐在沙发边缘,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指尖泛白,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藏不住的焦灼,她时不时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被失望取代。
    终於,她再也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卡芙卡,声音轻得带著一丝颤抖。
    “轩离……还没回来吗?”
    卡芙卡缓缓摇了摇头,平日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暗沉,她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已经两个多月了,定位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信號像是彻底消失在了宇宙里。”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银狼抱著双臂靠在窗边,戴著耳机却没有播放任何音乐,屏幕上的代码不断跳动,却始终无法锁定任何关於轩离的踪跡,她烦躁地扯下耳机,砸在窗台上,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这傢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连一点痕跡都不留。”
    刃靠在角落的阴影里,周身散发著冰冷的戾气,平日里冷漠的脸上也多了几分不耐,他握著刀的手微微收紧,一言不发,却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他心底的焦躁。
    没有人能安心。
    轩离的消失,已经成了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块巨石,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们习惯了那个总是温和笑著、会在战斗时挡在眾人身前、会细心照顾流萤、会配合卡芙卡的计划、会与银狼並肩、会与刃相互配合的男人。
    他的温和,他的可靠,他的存在,早已成为星核猎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失踪了两个多月,生死未卜。
    就在空气压抑到极致的那一刻——
    “咔噠。”
    一声轻微的门锁转动声,打破了客厅里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大门,流萤更是猛地站起身,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是轩离。
    他就那样静静地走了进来,关上门,动作平淡,却让整个客厅的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银狼愣住了,刃皱起了眉,卡芙卡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著眼前的人。
    “轩离!”
    流萤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失而復得的惊喜与积压已久的担忧,她再也顾不上其他,迈开脚步就朝著轩离冲了过去,眼眶微微泛红,眼底满是止不住的关切与后怕。
    她想要扑进他的怀里,想要確认他安然无恙,想要问他这两个多月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苦。
    可就在她即將触碰到轩离的那一刻,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拽住。
    力道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硬生生將她拦在了原地。
    流萤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轩离,脸上的担忧与喜悦瞬间僵住。
    而此刻,眾人才终於清晰地看清眼前的男人。
    他不是他们熟知的那个轩离。
    往日里的轩离,眉眼温和,眼神柔软,嘴角总是带著浅浅的笑意,待人温柔而可靠,像一束温暖的光,照亮著基地里的每一个人。可现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笑意,没有温柔,没有愧疚,也没有不舍,一片平静得可怕的漠然。
    那双曾经盛满暖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像极了他从虚无之地归来时,沾染的那片死寂的黑。
    冰冷,陌生,遥远。
    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个披著轩离外壳的陌生人。
    流萤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安的预感瞬间席捲了全身,她轻声唤道。
    “轩离……?”
    轩离没有看她眼底的泪光,没有理会她手腕上被攥出的微红,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担忧的流萤,凝重的卡芙卡,惊讶的银狼,冷漠的刃。
    星不在这里,可能是去执行其他任务了。
    他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太久,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下一秒,他用那副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是……来退出星核猎手的。”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中,却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流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难以置信地看著轩离,拽著他衣袖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带著哭腔。
    “轩离……你、你在说什么啊?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银狼猛地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愤怒。
    “轩离,你疯了?失踪两个月一回来就说这种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刃没有给予反应,他默默的闭上了眼。
    卡芙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轩离,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审视与探究。
    她知道,轩离的决然背后,一定藏著不为人知的痛苦与秘密。
    而轩离,只是依旧保持著那副冷漠的模样,鬆开了攥著流萤手腕的手,后退一步,与眾人拉开了距离。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决定,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
    “我意已决。”
    “从今天起,我轩离,正式退出星核猎手。”
    “此后,星核猎手的一切,与我无关。”
    灯光下,男人的身影孤单而决绝,眼底的冷漠之下,藏著连他自己都快要压抑不住的、被虚无侵蚀的痛苦。
    他不能留下。
    他不能让自己身上的灾难,连累他最在意的人。
    哪怕,要亲手推开所有的温暖,独自走向那片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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