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灌县一百五十里外。黑风峡西侧。
    狂风捲起漫天黄沙,犹如万千刀刃劈打在广袤的草场上。
    黑水部汗庭所在之地,连绵的牛皮帐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正中央那顶最为巨大的金帐,四周竖立著九根粗壮的黑云大纛,彰显著西羌三部之一黑水部落的威严。
    金帐內,气氛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
    浓烈的草药味混杂著羊膻气,在封闭的帐篷里来回衝撞。
    黑水部首领杨木骨半躺在铺满雪豹皮的宽大臥榻上。他面如金纸,眼窝深陷,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粗重声响。
    生机正从这具枯槁的躯壳里抽离,这位曾经手持两把宣花斧、砍翻过无数蒙古悍將的西羌雄狮,如今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杨木骨的长子杨雄跪在榻前。他双手端著一只粗瓷药碗,眼眶熬得通红,正小心地用木勺舀起黑漆漆的药汁,凑到父亲乾瘪的嘴唇边。他胸腔里满是酸楚,余光却时刻提防著帐內的另一个人。
    距离臥榻三步开外,站著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此人披著厚重的灰狼皮大氅,腰间掛著一柄镶嵌著绿松石的弯刀。他满脸虬髯,双目如电,正是杨木骨的亲弟弟,黑水部公认的第一勇士,杨烈。
    杨烈没有下跪,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臥病在床的兄长,面庞上寻不到半点悲戚。他肚里冷哼,这头老狮子早就该把位置让出来了,拖著这副残躯只会把黑水部带进深渊,只有自己这等强壮的勇士,才配执掌金印。
    “首领这病,拖了整整三个月了。”杨烈率先开口,嗓音粗糲,震得帐內的火盆都晃了晃,“部族里的牛羊,这个月病死了三成。北边的蒙古人已经把马蹄印踩到了咱们的白水河边。南边大宋的官军封了商道,咱们拿皮子换不到盐巴。首领若是再这么躺下去,黑水部两万老幼,拿什么熬过这个冬天?”
    “况且铁勒部和鬼面部对我们虎视眈眈,早有吞併之心。”
    杨雄听闻此言,手腕一抖,药汁洒出几滴。他霍然转头,怒视著杨烈,胸中怒火翻腾,这乱臣贼子竟敢在父亲病榻前这般放肆。
    “二叔!父亲病重,你不问安,却在这里危言耸听!”杨雄咬牙切齿,压低嗓门怒喝,“黑水部的规矩,首领在位一天,便轮不到旁人在这里指手画脚!你带著兵刃进金帐,已是死罪!”
    杨烈扯动嘴角,冷笑出声。他肚里满是不屑,这只还没长齐牙齿的小狼崽子也敢拿规矩压人。
    “规矩?规矩能当饭吃?能当盐吃?”杨烈迈开步子,皮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步步紧逼,“我是黑水部的第一勇士,我只认部族的存亡!首领当年带咱们杀出黑风峡,抢下这片草场,我杨烈服他。可他现在连刀都提不动了!狼群里,老狼王没了牙齿,就该退位让贤。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
    杨木骨听见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血直衝脑门,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拼命伸出枯瘦的手指,指著杨烈,想开口痛骂这畜生,却只咳出一口暗红的污血,染红了胸前的皮裘。
    杨雄赶紧放下药碗,扯过布巾替父亲擦拭。他再也按捺不住怒火,胸腔里鼓盪著拼命的狠劲,一把抽出腰间短刀,刀尖直指杨烈。
    “你这是造反!我今日便宰了你这乱臣贼子!”杨雄怒吼出声。
    杨烈连刀都没拔,他根本不屑对这等废物动刀。他反手一挥,宽大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抽在杨雄的脸颊上。掌心传来击打皮肉的实感,杨雄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火盆旁,短刀脱手落地。
    “你拿什么宰我?就凭你这软绵绵的刀法?”杨烈俯视著倒地吐血的侄子,语调里满是嘲弄,“你问问帐外那八个千夫长,他们是愿意跟著一个病鬼等死,还是愿意跟著我杨烈去抢草场、抢女人!首领仁慈?他的仁慈换来了什么?上个月铁勒部那些打铁的,占了咱们南边十里草场,首领下令退让!鬼面部的疯子越界抢了咱们的女人,首领连个屁都不放!首领老了,怕了!这黑水部的基业,绝不能毁在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病鬼手里!”
    杨烈字字句句皆是用部族大义来压人。他將杨木骨为顾全大局的隱忍,全盘扭曲成了懦弱。这番说辞若是传到外面那些骄兵悍將耳朵里,定能掀起轩然大波。
    臥榻上的杨木骨听著这些诛心之论,只觉五臟六腑都在翻腾搅动,气得翻了白眼,双腿一蹬,彻底昏死过去。
    杨烈看都没看兄长一眼,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他已然立了威,没必要再留在这充满死气的地方。
    “首领好好养病。这黑水部,不能一日无主。一个月后祭旗大典,首领若是起不来,我便替首领执掌金印。”
    杨烈丟下这句狠话,掀开帐帘,没入漫天风沙之中。
    回到自己的营帐,杨烈解下大氅扔给亲卫,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他肚里盘算得极清。
    刚才在金帐里闹了那一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但他手里只掌握著一半的兵权,那几个死忠於杨木骨的老將,绝不会轻易交出军权。
    他必须马上打一场胜仗,用成堆的战利品来堵住那些老傢伙的嘴,只要有了粮草和奴隶,谁还管那老傢伙死活。
    就在此时,亲卫掀帘入內,单膝跪地。
    “稟二头领,营外有个汉人求见。他说有天大的买卖要与头领商议。”
    杨烈眉毛拧作一团。汉人?这黑风峡外,除了走私的商贾,极少有汉人敢涉足。他脑子里闪过几分疑虑,这节骨眼上跑来谈买卖,怕不是藏著什么腌臢算计。
    “带进来。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直接砍了餵狗。”杨烈下达命令。
    不多时,一个穿著青色道袍、背负长剑的汉人迈步走入帐內。此人面容阴鷙,双目透著精光,正是青城派弟子余沧江。
    前番叶无忌斩杀青城派余沧水,这笔血债青城派一直记在帐上。如今余沧江潜入西羌,便是来借刀杀人的。他打量著主位上那个如铁塔般的羌人首领,肚里盘算著说辞。
    余沧江停在距离杨烈五步远的地方,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数。
    “青城派余沧江,见过杨头领。”余沧江语调平稳,全无惧色。
    杨烈上下打量著余沧江,扯动嘴角冷笑,他最瞧不上这些文縐縐的南人做派:“青城派的牛鼻子?你们汉人就喜欢耍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你跑来我黑水部,说什么天大的买卖?我手里的弯刀便是买卖。说不出能让我动心的东西,你今日便走不出这顶帐篷。”
    余沧江面不改色,迎上杨烈的视线。他深諳游说之道,要拿捏这等武夫,就得先声夺人,一开口便直戳杨烈的软肋。
    “杨头领急著杀我,是怕我戳穿你在金帐里逼宫的窘境?”余沧江言辞犀利,“你虽自称第一勇士,可黑水部一半的兵马还在杨木骨手里。你名不正言不顺,那些老部將根本不服你。你现在最缺的,是一场能让整个部族对你俯首称臣的大胜仗!”
    杨烈麵皮转暗,右手当即按在刀柄上,指骨凸起。这汉人竟將黑水部的底细摸得如此透彻,留著是个祸患。
    “你找死。”杨烈嗓音森寒。
    余沧江上前两步,直视杨烈,他篤定对方抵挡不住权力的诱惑:“我不找死,我来帮头领立威。我送头领一场泼天富贵。只要头领拿下这笔买卖,黑水部的金印,便稳稳噹噹落在你手里。”
    杨烈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他肚里那股杀意被硬生生压了下去,被这句“泼天富贵”挑起了兴致。
    “说来听听。你让我去打谁?铁勒部还是鬼面部?那两家都不是软柿子,我若动他们,黑水部也会元气大伤。这等亏本买卖,我不做。”杨烈脑子清醒得很,绝不上当,他可不想给人当枪使。
    余沧江摇了摇头,唇边泛起阴险的笑意,他知道鱼儿已经咬鉤了。
    “我不让头领打西羌人。我让头领打宋人。”
    杨烈放声大笑,只当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笑声里满是不屑。
    “宋人?东军两万兵马缩在合州。李文德那个缩头乌龟,连黑风峡的边都不敢摸。你去让他把脖子洗乾净等我?还是让我去攻打合州城?那高墙厚壁,我这骑兵可爬不上去。”
    余沧江等他笑完,看著对方那副狂妄姿態,这才慢条斯理地拋出底牌。
    “不是合州。是灌县。”
    杨烈止住笑声,眉头拧起。灌县?那不过是个荒废了十几年的空城。
    “大宋新派了一位统辖,名叫叶无忌。”余沧江压低嗓门,语速加快,“他带著两千兵马,正朝著灌县进发。最多三日,便能抵达。”
    杨烈听罢,满脸索然无味。
    “区区两千宋兵?这也叫大胜仗?我派三个百人队,一个衝锋就能把他们踩成肉泥。杀几只宋狗,立不了威。你这买卖,太小。”
    余沧江开始展现他真正的游说手段。他將叶无忌的底牌无限放大,彻底勾起杨烈的贪婪。
    “头领莫要轻敌。这叶无忌不是寻常宋將。他刚从襄阳杀出来,手里有八百名百战老卒。最要紧的是,他手里有大宋安抚使余玠刚拨给他的两千套精良铁甲,还有八千担白面粮草!”
    听到“铁甲”和“粮草”这几个字眼,杨烈猛地坐直了身子。黑水部有最烈的马,最缺的便是防护刀枪的铁器和过冬的粮食。这两样东西,比金银珠宝还要诱人。
    余沧江见他动心,继续煽风点火,將叶无忌塑造成一个极度危险的入侵者。
    “叶无忌此人野心极大。他来灌县,绝不是为了守那座破城。他是看中了你们西羌三部的地盘!他要拿你们的黑水驄,去装备他的骑兵。他要抢铁勒部的铁矿,打造兵器。头领,这人是条饿狼。他现在立足未稳,若是让他进了灌县,修好城防,你们再想拔掉这根钉子,可就难如登天了!”
    杨烈站起身,在帐內来回踱步。他脑子里飞速盘算著利弊。这汉人说得有理,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若是让宋军在灌县扎下根,黑水部打草谷的路便被彻底堵死了。
    杨烈停下步子,转头盯著余沧江,出言试探。
    “你一个青城派的道士,为何跑来给我报信?你们汉人不是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余沧江咬紧后槽牙,將卑劣的私仇摆在檯面上。
    “叶无忌杀了我师弟余沧水。此仇不共戴天。我青城派不便公然对抗大宋官军,但头领若是攻打叶无忌,我青城派自然鼎力相助。头领要立威,要铁甲粮草;我要叶无忌死。咱们各取所需。”
    杨烈明白了。这汉人是来借刀杀人的。他並不在乎被人利用,只要利益足够大。但他生性多疑,绝不打无准备之仗。
    “你说他有八百老卒。这等硬骨头,我若强攻,手底下勇士伤亡过大,这笔买卖便不划算。”杨烈提出疑虑。
    余沧江笑了。他將叶无忌队伍的底细和盘托出,彻底打消了杨烈的顾虑。
    “头领多虑了。叶无忌队伍里,除了那八百老卒,剩下的是一千多名手无寸铁的蒙古降兵,还有李文德硬塞给他的五百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厢兵。他们拖家带口,押送著沉重的粮车,行军极其缓慢。这根本不是一支军队,这是一群逃荒的难民!”
    余沧江走到杨烈身前,压低声音,极具蛊惑力地描绘出一幅蓝图。
    “只要头领率领三千精骑,在他们抵达灌县前,在平原上发起衝锋。步卒遇上铁骑,便是单方面的屠杀。头领若是拿下那两千套铁甲,穿在黑水部的勇士身上。到时候,你带著这支铁甲骑兵回到汗庭,谁还敢说你半个不字?杨木骨那个病鬼,只能乖乖把首领的位子让给你!”
    杨烈眼底的贪婪与杀意再也掩藏不住。他被彻底说服了。这不仅是一场復仇,更是他登上首领宝座的绝佳垫脚石。
    只要抢下那批铁甲和粮草,他就是黑水部名副其实的王。
    杨烈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柄镶嵌著绿松石的弯刀。刀锋在帐內的火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寒芒。
    “好!我便信你一次。”杨烈转头看向余沧江,语调森寒,“这叶无忌若是真如你所说,带著铁甲和粮草。我留他全尸。”
    余沧江拱手行礼,还不忘出言提醒。
    “头领英明。不过叶无忌此人轻功极高,內力深厚。头领切记,不要与他单打独斗。用乱箭射杀,用战马踩踏,耗死他。”
    杨烈满脸不屑,將弯刀重重插回刀鞘。
    “汉人的武功,在千军万马面前就是个笑话。我黑水部的勇士,会將他踩成肉泥。任他轻功再高,还能飞上天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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