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抬起头,看著站在平台中央的年轻皇帝。
    阳光照在朱由检脸上,照出他眼窝下的青黑,照出他嘴角紧抿的纹路。
    这张脸,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周延儒想起崇禎元年,皇帝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他十七岁,眼睛里还有年轻人的光。
    他说要剷除阉党,说要整顿吏治,说要中兴大明。
    那时候,周延儒觉得这不过是新君的一时热血。
    热血凉了,就还是老样子。
    可现在,三年过去了。
    阉党剷除了,吏治整顿了,但大明没有中兴。
    皇帝的热血,似乎没有凉。
    他只是学会了更多。
    学会了看帐册,学会了算数字,学会了用京城的物价算六十八万两能买多少米。
    也学会了问“还能稳妥多久”。
    周延儒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想起了陈志远刚才说的那些话。
    查实、定罪、公开、改制。
    四步走。
    每一步都在立规矩。
    每一步都在断人財路。
    每一步都在得罪人。
    这个人,难道不怕死吗?
    周延儒看向陈志远。
    陈志远站在矮几旁,垂著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穿著一身四品緋袍,料子是最普通的官绸,洗得有些发白。
    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站得很直。
    周延儒想起陈志远的背景。
    南直隶常州府人,父亲是秀才,家境寻常。
    元年二甲进士,进翰林院当编修,一当就是三年。
    没背景,没人脉,没钱。
    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活不过三年。
    可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从一个七品编修,变成了四品僉都御史。
    还赐了尚方剑。
    还在平台上一本一本地翻帐册,一组一组地念数字,把六十八万两军费差额算给皇帝听。
    周延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是真的不怕死。
    或者说,他有比命更想要的东西。
    钱士升站在一旁,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今年五十六岁,入阁两年,一直觉得自己是稳当人。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不说。该做的事做,不该做的事不做。
    可现在,皇帝要查军费,要公开,要改制。
    这是该做的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他想躲。
    可躲不开了。
    他在內阁的票擬上签了字,同意弹劾陈志远。
    皇上批了“不允”。
    內阁又发了公文,要六部九卿“全力配合”陈志远查案。
    他也签了字。
    现在皇帝在平台上,当著所有人的面,说要“公开得彻底”,要把贪官的名字“贴在城门上”。
    他还能躲吗?
    钱士升低著头,手心全是汗。
    何吾騶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心里,也在想事。
    他在想陈志远这个人。
    三天前,他亲手擬了那份弹劾陈志远的票擬。
    今天,他又在平台上听陈志远一条一条念帐册。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何吾騶想起陈志远刚才说的话。
    “臣在都察院查帐,有一个发现。崇禎元年,兵部查过一次辽东军餉,查出空额七千,追回餉银八万两。当时杀了两个游击,罢了一个副將。看起来,办成了。但臣查了崇禎二年的帐,那七千空额,第二年又冒出来了。换了一批人吃。”
    这不是人换不换的问题。
    这是规矩没改的问题。
    何吾騶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的更深。
    陈志远不是在查案。
    他是在拆规矩。
    拆那套从上到下运行了上百年的规矩。
    而皇帝,愿意让他拆。
    何吾騶抬起头,看著朱由检。
    皇帝已经坐回御座。
    “陈志远。”
    “臣在。”
    “你方才说的四步,朕准了。查实、定罪、公开、改制。一步一步走。”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查实这一步,你继续做。三法司那边,朕会让刑部、大理寺派人配合你。人手不够,就从锦衣卫调。”
    “定罪这一步,查实之后,按律办。该杀的杀,该罢的罢,该追的追。朕不手软。”
    他顿了顿。
    “公开这一步,朕想好了。查实之后,先用邸报发往各布政使司。让地方官知道,朝廷在查什么,查到了什么。”
    “然后,在顺天府、应天府张贴告示。让百姓知道,那些钱去哪了。”
    他看著陈志远。
    “你觉得,行不行?”
    陈志远说。
    “陛下圣明。邸报先行,告示跟进,可收循序渐进之效。先让官员知道,再让百姓知道,舆论可逐步形成,不至骤然震动。”
    朱由检点点头。
    “改制这一步,你那个预算章程,朕看过了。写得很好。但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等案子查实,舆论形成,朝野都知道军费是怎么回事了,再拿出来。到时候,谁反对,谁就是和边军作对,和百姓作对,和天下作对。”
    他看著陈志远。
    “你觉得,行不行?”
    陈志远说。
    “陛下圣明。”
    朱由检站起身。
    “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四位阁臣。
    “成先生,周先生,钱先生,何先生。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成基命沉默片刻,躬身道。
    “陛下圣明。老臣......无话可说。”
    周延儒也躬身。
    “臣遵旨。”
    钱士升跟著躬身。
    “臣遵旨。”
    何吾騶最后躬身。
    “臣遵旨。”
    朱由检点点头。
    “好。今日就到这里。陈志远,你继续查案。有什么进展,隨时密奏。”
    “臣遵旨。”
    朱由检转身,向平台下走去。
    王承恩连忙跟上。
    走出几步,朱由检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成先生。”
    成基命躬身。
    “老臣在。”
    “朕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你回去再想想。”
    “老臣......遵旨。”
    朱由检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平台的尽头。
    平台上安静了很久。
    成基命直起身,看著皇帝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周延儒走过来,低声道。
    “元辅......”
    成基命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陈志远。
    陈志远站在矮几旁,正在整理那十几本帐册。
    成基命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向平台下走去。
    周延儒、钱士升、何吾騶跟在他身后。
    陈志远抬起头,看著四位阁臣的背影消失在平台的另一端。
    赵德禄从角落里走过来,低声道。
    “僉宪......”
    陈志远把最后一本帐册放进木箱。
    “回去。”
    平台上的风又吹起来了。
    赵德禄抱起木箱,跟在陈志远身后,向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走出平台,穿过廊廡,经过午门,回到都察院。
    一路上,赵德禄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的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平台上的那些话。
    皇帝说要“公开得彻底”。
    要把贪官的名字“贴在城门上”。
    要改制,要堵漏洞,要让后来的人不敢伸手。
    赵德禄在都察院干了十二年,见过太多案子。
    有查一半就停的,有查完就不了了之的,有抓了人却放了的,有杀了人却什么都没改变的。
    但这次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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