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道肥胖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奔出来。
    胡九爷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在广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腿肚子直打颤。
    “大、大师……您来了。”
    广缘微微一笑。
    “我说过,我还会再来的。没有骗你吧?”
    “没、没有……”胡九爷拼命摇头,脸上的肥肉跟著晃,“大师没有骗我,没有骗我……”
    当初广缘拔掉了胡九爷儿子的舌头,就告诉过胡九爷,他还会再来的。
    所以,胡九爷才没敢找哑巴胡大福的麻烦。
    广缘偏过头,看向身后的胡大福。
    “你恨他吗?”
    哑巴没有说话,因为他说不出话。
    但他的眼睛在说话。
    那双眼睛里,烧著火。
    火一样的恨。
    他怎么会不恨?
    若不是眼前这个人,父亲怎会莫名其妙地“失踪”?
    母亲怎会弔死?
    他又怎会从一个有家有院的孩子,变成街边討饭的哑巴?
    那些年挨过的打,受过的冻,吞下去的委屈!
    此刻全在这双眼睛里烧著!
    “你很想杀了他吧?”
    广缘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胡九爷的脸刷地白了。
    “大师!大师!”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双手合十,浑身哆嗦,“我已经改邪归正了!”
    “每日吃斋念佛,再也不敢欺压乡邻!佛家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已经放下了,真的放下了!”
    哑巴看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胡九爷。
    他点了点头。
    是的,这人最近確实对他好了,送吃送穿,把他请回老宅。
    可那又如何?
    那些年受的苦,能抹掉吗?
    父母的命,能还回来吗?
    他从未想过杀人。
    可此刻看著胡九爷,他想杀了他。
    广缘看著哑巴,又问了一遍:“你是想让我帮你杀了他,还是想自己练武之后,亲手杀了他?”
    哑巴抬起头,看向广缘。
    他又低下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胡九爷。
    他脸上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双手用力比划出,然后指了指胡九爷,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自己报仇,最痛快。
    可他紧接著又比划起来指了指胡九爷,手掌往下一劈,然后摆摆手,指了指广缘。
    广缘看懂了。
    哑巴想说,我等不及。我不想让他多活一天。
    胡九爷虽然看不懂比划,但那股杀意,他感受到了。
    他猛地爬起来,转身就往门里跑,“救命!救命啊!!”
    广缘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处,看著那道肥胖的背影。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胡九爷耳中,“是因为屠刀下死去的鬼,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但我不一样。”
    胡九爷的脚刚跨过门槛。
    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他只觉得后背像是被千斤巨锤砸中,整个人飞了起来,重重撞在门內的影壁上,又弹回来,趴在门槛上。
    他再也没有爬起来。
    广缘看了一眼胡家大门內那些瑟瑟发抖的下人。
    “我不杀你们。”他说,“好自为之。”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广缘转身,带著哑巴离开了胡家。
    但他们並没有直接离开胡集镇。
    因为,胡大福拉著广缘的袖子,比划了半天,终於让广缘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绕到镇外,一片乱葬岗静静地躺在山坡上。
    荒草齐腰,野坟累累。
    哑巴在一座几乎平了的土坟前停下。
    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石头。
    哑巴跪下去,额头抵在泥土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三个头,磕得很慢,很重。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著,却没有泪。
    广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一路风餐露宿。渴了便饮山泉,饿了便在路边村镇化缘。广缘走得不急,哑巴便也默默跟著,从不问去哪,也从不说累。
    走了月余,眼前渐渐出现一座县城。
    衢江县。
    广缘在城门外驻足片刻,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带著哑巴往般若寺去。
    般若寺將近两月无人打理,窗欞上、供桌上、佛像的肩头,都落了一层薄灰。
    广缘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便是他与胡大福选的安身之处。
    江湖虽大,但这里是空的。无主,无人,无纷爭。
    “就这儿了。”他说。
    胡大福站在院子里,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他不懂什么寺庙,也不懂什么修行。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就是他的家了。
    收拾了几日。
    广缘洒扫,胡大福便跟著洒扫。广缘整理经卷,胡大福便在一旁递抹布。
    两人配合得默契,虽不说话,却比说话还顺畅。
    几日后,小庙渐渐有了模样。
    正殿的香炉被擦得鋥亮,佛像前的供桌摆上了新鲜的野花。
    院中的杂草除了个乾净,东厢房收拾出来做了臥房,西厢房堆著柴火和杂物。
    广缘在门上贴了一张纸,写了四个字:隨缘添香。
    胡大福成了这座小庙的庙祝。
    起初没什么人来。
    后来渐渐有附近的穷苦人路过,进来歇歇脚,顺便拜拜佛。
    他们不敢去三里外那座金碧辉煌的小佛寺,那里的香火钱太贵。
    可人总要有个寄託,於是便来了这里。
    广缘的香很便宜,有时见人实在穷苦,还会让胡大福盛一碗粥给人喝。
    胡大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日子。
    每日早起开门,扫院子,添香火。
    有人来便点点头,没人来便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他依旧不会说话,但来烧香的穷人们渐渐记住了他,见了他会笑著点点头,叫他一声“哑巴师父”。
    他不恼。
    他知道那不是骂人的话。
    过了些日子,广缘见胡大福已经熟悉了庙里的事务,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准备出门。
    “我要出去一趟。”他对胡大福说,“寻一个人。”
    胡大福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担忧的神色。
    广缘明白他的意思。
    “放心,会回来的。”他说,“这里就交给你了。”
    胡大福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庙,他可以以此为生,哪怕没有广缘,他也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而广缘要寻找的人,就是楚狂君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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