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龙城皇宫的肃杀与寂静尚未完全褪去,但一股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带著压抑不住的喜庆与激动的暗流,已悄然在宫闈深处涌动。
    “天降祥瑞,长公主临世”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而最先、也最该得知此讯的,自然是后宫地位最尊崇之人——大隋皇太后,皇帝的亲生母亲,前隋煬帝之女,杨氏。
    太后所居的慈寧宫,位於皇宫西侧,环境清幽。然而此刻,这份清幽已被彻底打破。
    “当真?当真生了?是位公主?天现异象?”
    略带急促却依旧保持著优雅雍容的女声,在慈寧宫寢殿內响起。说话者,正是大隋皇太后。
    她年约四旬许,因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容貌与杨恪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一双凤目,流转间自有威仪,只是此刻,这威仪被巨大的惊喜和急切冲淡了许多。
    她已起身,长发尚未完全綰起,只松松披了件外袍,正听著跪在榻前、气喘吁吁稟报的慈寧宫总管太监的详细敘述。
    当听到“金光贯殿”、“异香满室”、“母女平安”时,她的眼眸越来越亮,手中的丝帕不自觉地绞紧。
    “是,千真万確,太后娘娘!”总管太监激动得声音发颤
    “立政殿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子时三刻左右,天上突现金光,直直落入皇后娘娘寢殿,接著小公主便降生了!
    哭声那叫一个响亮!陛下当时就在偏殿,立刻下了旨意,说是天赐祥瑞,长公主福泽深厚,要昭告天下,大赦,免税呢!
    这会儿,圣旨怕是已经擬好了!”
    “好!好!好!”太后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喜色再也掩饰不住,眼角甚至沁出了些许激动的泪光。
    她一生坎坷,歷经前隋覆灭、家族凋零,隱忍多年,將全部心血与希望都寄托在儿子杨恪身上。
    如今,儿子不仅坐稳了江山,开疆拓土,威加海內,更有了子嗣,帝国有了继承人,她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这不仅仅是添丁之喜,更是国本稳固,宗庙有继的天大吉兆!
    “快!更衣!备輦!不……备輦太慢!”太后猛地从榻上站起,竟是连外袍都来不及整理好,便急急吩咐
    “给哀家拿那件杏黄色的常服来!头髮简单綰起即可!哀家要立刻去立政殿,看哀家的孙女儿!”
    “太后娘娘,您慢些,仔细脚下!陛下有旨,皇后娘娘產后需静养,而且宫中还在戒严……”
    贴身伺候的老嬤嬤连忙上前搀扶,既为太后高兴,又怕她过於激动,失了体统,更怕衝撞了皇帝陛下的旨意。
    “静养归静养,哀家是皇祖母,难道还不能去看看刚出生的孙女儿?戒严是防外人,还能防哀家不成?”
    太后凤目一瞪,此刻的她,不是什么歷经风雨、深沉稳重的皇太后,只是一个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孙辈的普通祖母,“快快快!莫要囉嗦!”
    见太后心意已决,且確实於情於理都该立刻前往,宫人们不敢再劝,连忙手脚麻利地伺候太后更衣梳妆。
    虽是“简单綰起”,但皇太后的规制仍在,杏黄色常服上绣著精致的凤纹,髮髻虽不如大妆时繁复,却也一丝不苟,插著一支碧玉簪,显得雍容而不失利落。
    一切准备停当,太后竟等不及宫輦备好,抬脚就往外走:“輦舆太慢,哀家走过去!”
    “太后娘娘,使不得!路滑天寒,您凤体要紧啊!”老嬤嬤和宫女们嚇得连忙劝阻,拿披风的拿披风,撑伞的撑伞,簇拥著太后。
    “无妨!哀家心里头热乎著呢!”太后摆摆手,步履却是匆匆,几乎要小跑起来。
    她一生端庄持重,何曾有过如此“失態”的时候?
    但此刻,什么仪態,什么凤体,都比不上立刻见到那个伴隨著“天降祥瑞”出生的、帝国嫡长孙女来得重要!
    慈寧宫到立政殿距离不近,中间要穿过数道宫门和长长的宫道。
    沿途守卫的禁军,见到皇太后凤驾匆匆而来,虽惊愕,却不敢阻拦,连忙跪地行礼。
    太后也顾不上让他们平身,只匆匆挥袖,脚下不停。
    “快,再快些!”太后不住催促,若不是身份所限,她几乎要提起裙角跑起来了。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却丝毫不觉,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金光贯殿……天赐祥瑞……她的孙女儿,一生下来就如此不凡!
    恪儿给她起了什么名字?是像她母亲武珝那般明丽,还是如她父亲般蕴含深意?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太后的心绪愈发激盪。
    前朝的阴谋倾轧,后宫的寂寞冷清,那些年担惊受怕、如履薄冰的日子,仿佛都在这即將见到新生孙女的喜悦面前,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是新的希望,是大隋帝国血脉的延续,是她杨氏皇族,浴火重生后,最珍贵的珍宝!
    终於,立政殿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
    殿外戒备依旧森严,但显然已得到消息,见到太后凤驾,守卫將领连忙上前行礼,並示意手下让开通道。
    “太后娘娘驾到——!”內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殿门开了一道缝,王德那张总是掛著得体笑容的脸探了出来,见到是太后,连忙躬身迎出: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陛下有旨,皇后娘娘產后体虚,正在静养,殿內不宜过多惊扰……”
    “哀家知道规矩!”太后此刻已平復了些许呼吸,但眼中的急切与喜色依旧满溢
    “哀家就在外间看看,绝不惊扰珝儿。快,让哀家看看哀家的孙女儿!”
    王德深知太后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更明白此刻皇帝的心情,不敢再拦,连忙侧身让开:“太后娘娘请,陛下也在偏殿,刚刚去看过皇后娘娘和长公主。”
    太后闻言,更不迟疑,迈步进入殿中。扑面而来的温暖气息和那股尚未散尽的、奇异的馨香,让她精神一振。
    她没有去偏殿寻皇帝,目光直接落在了內殿门口侍立的乳母身上。
    乳母怀中,那抹鲜艷的红色襁褓,如同磁石般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快,抱过来,给哀家瞧瞧!”太后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乳母连忙小心翼翼地上前,微微屈膝,將襁褓微微托起,好让太后看清。
    太后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凑近了,仔细端详。
    小小的婴孩,许是刚刚吃过奶,又睡著了。
    皮肤不再像刚出生时那般通红,显出淡淡的粉嫩,胎髮乌黑,眉眼虽未完全长开,但已能看出精致的轮廓。
    小嘴微微嘟著,偶尔蠕动一下,睡得正香甜。
    就是这么个小小的人儿,却牵动了整个帝国的心,引动了天地异象。
    太后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伸出保养得宜、戴著翡翠护甲的手,想要摸摸孙女的小脸,却又怕惊醒她,更怕自己手上的凉意冰著她
    指尖在距离那粉嫩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微微颤抖。
    “像……真像……”她喃喃著,声音哽咽,“这眉眼,这脸型,像恪儿小时候……这鼻樑,这小嘴,又像珝儿……
    好,真好……”她语无伦次,只是一个劲儿地说著“好”,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母后。”杨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从偏殿过来,站在太后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看到母亲如此失態的模样,他冷峻的脸上,也微微鬆动。
    太后闻声,连忙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转过身,看著儿子,又是哭又是笑:
    “恪儿,你看到了吗?哀家的孙女儿,多俊,多乖……哀家……哀家真是太高兴了……”说著,泪水又涌了出来。
    杨恪上前一步,扶住母亲微微颤抖的手臂,低声道:“母后,绥寧睡了,莫要吵醒她。您也当心身体。”
    “绥寧?”太后捕捉到这个名字,眼睛一亮,“陛下给起的名字?杨绥寧?”
    “是。”杨恪点头,“『绥』为安抚、平安,『寧』为安寧。愿她一生绥寧,亦愿她,能安绥我大隋天下。”
    太后怔了怔,她饱读诗书,自然明白“绥寧”二字,尤其是“绥寧万方”的深意。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寄予平安愿望的名字。
    她看看儿子平静却深邃的眼眸,又看看乳母怀中浑然不知自己名字承载了多少重量的孙女,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有对孙女未来的隱隱期许与担忧,但更多的,是看到儿子对女儿如此重视、寄予厚望的欣慰。
    “好……绥寧……好名字……”太后再次看向孙女,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满溢出来,“哀家的绥寧,定会平安喜乐,福泽绵长……”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襁褓中的小绥寧,在睡梦中忽然动了动,小嘴无意识地吧唧了两下,仿佛做了什么美梦。
    只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让太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满腔的柔软。
    她破涕为笑,对杨恪道:“你看她,定是个有福的。哀家不吵她,哀家就在这里看看,看看就好……”
    她就那么站著,贪婪地看著孙女恬静的睡顏,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一夜的奔波,清晨的寒气,似乎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这位歷经两朝风雨、见证无数起伏的大隋皇太后,此刻只是一个最普通、最幸福的祖母。
    立政殿內,温暖如春,异香裊裊。殿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而大隋帝国的第一位嫡长公主,杨绥寧,在她降临人世后的第一个清晨,在她皇祖母慈爱目光的注视下,睡得格外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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