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十三年,七月二十九。
    镇州城內,那一阵悠扬的钟声,本来应该是佛门唤醒迷途的慈悲,此刻却成了为契丹人所敲响的丧钟。
    所谓起事,从来不是书生笔下的慷慨激昂,而是武夫们权衡了生死之后的搏命之举。
    镇州城里的汉將们,如李荣、何福进之流,求的是杀身成仁后的那一份新朝富贵。
    而城中的契丹守军,求的则是保全性命与劫掠而来的金帛。
    钟声既出,变乱陡生。
    钟声尚未收尾,便有数处城门的兵丁倒戈相向,在窄小的箭楼里短兵相接。
    守门的契丹卒子,前一刻还在城门下吆五喝六,下一刻便觉颈间一凉。
    那些隱忍多时的汉兵,借著交接差事的当口,夺了胡虏手中的长枪横刀,反手便是一扎。
    血气一衝,这镇州城的秩序也是隨之崩解开来。
    李荣也没留人看顾城门,带著亲兵一路衝到府衙侧后的武库。
    “取甲!拿刀!”
    李荣並不吝嗇,他太清楚这博弈的本钱何在。
    单靠他手里这点人,不过是给麻答送菜。
    大门被重锤砸开,內里整齐码放著铁甲长枪。
    “汉家儿郎,求活路便在此刻!”
    李荣一边嘶吼著分发兵甲,一边纵火焚烧牙门。
    火光映照在那些战战兢兢的市民与汉卒的脸上,將反正二字强行刻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有了甲,有了枪,原本只有三分的胆气,便生生膨胀成了十分。
    一时间,府衙周遭烟火冲天。
    “杀契丹,求活路!”
    这种喊杀声,在没有统一指挥的情况下,自发地匯成了一股洪流。
    然而,这城中另一处,白再荣此时的表现却堪称滑稽。
    此人官位虽高,胆色却早已在那俯首称臣中磨损殆尽。
    前几日他甚至还在麻答面前苦劝莫要分兵,实则是怕兵力空虚惹来乱子,坏了他的安稳日子。
    此时钟声一响,杀伐骤起。
    白再荣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平乱,也不是归汉。
    而是关於这次起事之后的可能。
    若事不成,麻答会不会灭他满门?若是事成了,李荣会不会夺他的权?
    当起事官兵衝进他的府邸时,这位位高权重的將军,竟全然不顾体面,如妇人般瑟缩在堂后的帘幕之后。
    李荣派来的兵卒冲入房內,本是一无所获。
    可就在那领头队正转身的一剎,一双官靴在那帘幕边缘露出了半截。
    “白將军,汉家天下已復,此时不兴,更待何时?!”
    那队正发出一声满是嘲弄的长笑,手中佩刀一挥,帘幕裂帛而落。
    几名浑身血渍的士卒不由分说,拽著白再荣的胳膊便往那烟火蒸腾的街头拉。
    “李荣他们反了,那是他们自寻死路,何故拽上本帅?”
    白再荣一边挣扎一边喊道。
    “今日若不隨咱们走,这镇州城里便多你一具无头尸!”
    白再荣脸色煞白,浑身打颤。
    在那刀尖的逼视下,终究是弃了官威,踉踉蹌蹌地加入了这汹涌的人流。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的汉军將领相继响应。
    烟火冲天,鼓譟喊杀声震地。
    身处城中的麻答,確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
    他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对汉人的压制,可如今,那些平日里如羊羔般顺从的汉儿,竟在这一声钟响后,变成了索命的厉鬼。
    不过他毕竟是耶律德光亲封的安国军节度使,更是总领河北道大小事宜,是以心態转变得极快。
    耶律阮派出的亲信耶律嘉里,此刻正领著契丹铁骑在来的路上。
    只要撑到援兵至,眼前的这些乱民不过是再次送上门的牛羊。
    “搬!把能带走的財帛金银全都搬走!”
    麻答忙而不乱,他先是亲手劈开一个被嚇傻了的僕役,隨后催促著亲信將这些年搜刮的金银细软悉数装车。
    “救兵必至,且让这些南蛮子多蹦躂片刻。”
    麻答冷哼一声,却也並不託大。
    既然府衙定是守不住了,他便弃了这满城的繁华。
    所幸带著家眷与这些年搜刮的財宝,直奔防御最为坚固,且利於向北眺望援兵的北城。
    他要在北城的城头,守著他的金山,等著那支能终结这场乱梦的北方铁蹄。
    而此时,起事的汉兵们却陷入了另一种乱局。
    名义上是举旗反正,实则却是各怀鬼胎。
    没有统一的指挥,原本用来冲阵的队形在几座富商的宅院前便彻底散了架。
    贪婪者,借著復仇的名义,衝进曾经高不可攀的豪门,抢掠珠宝、姦淫妇女。
    在他们眼里,这改朝换代的混乱,是上苍赐予的最后狂欢。
    诈偽者,在那烟火冲天中,悄悄换上平民的衣裳,藏匿起抢来的金银,只等著尘埃落定后做一个富家翁。
    而那些胆小怕事的小卒,见契丹人真的拼起命来,便如惊弓之鸟,三五成群地钻进那阴暗的巷弄里鼠窜。
    这便是这镇州城內带著大义旗號的反正。
    它有著慷慨激昂的开场,却往往在利慾薰心中滑向平庸。
    此时,何福进领著最嫡系的亲兵,直奔城中的驛馆,並未参与那可笑的府衙抢掠。
    当他撞进驛馆时,正巧看见几个乱兵正欲衝进內厢。
    “斩了!”
    “围住驛馆!再敢有趁乱入內滋事者,皆杀无赦!”
    何福进长刀一振,血珠飞溅。
    “潁州防御使何福进,拜见冯相公,拜见李相公,拜见和相公。”
    “镇州汉將举旗反正,末將来迟,让诸公受惊了!”
    冯道正端坐在榻上,面色如常,仿佛门外的喊杀声与他无关。
    对於他而言,这种变乱见得太多了。
    从李存勖到李从珂,从耶律德光到刘知远。
    旗帜在变,天子在变。
    唯有这人世间的苦难,和他们手中那支能替新君涂抹粉饰的笔,未曾改变。
    “大事可成?”冯道抬眼问道。
    何福进单膝跪地,行的是武职见宰辅的最高礼节。
    “镇州已反,麻答率军退往北城,请诸位相公隨末將移步!”
    “何將军辛苦。”
    冯道缓缓起身,“既然城中乱了,老夫便隨將军走一遭。”
    这便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政治默契。
    何福进出命保护,冯道出名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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