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彦超虽说性情乖张,狂悖无礼,是个出了名的混不吝,但他那句马匹全由本帅出倒真不是隨口胡诌的场面话。
    於公,他是要在眾將面前坐实高行周围而不攻的庸碌,逼著这位老帅不得不动用沈冽去补洺州的窟窿。
    於私,他却也未尝没有几分看戏的意思。
    他想看看,这史弘肇口中的卫霍復生,在得了这般利器后,究竟是能在那洺南平原上杀出一片天,还是连人带马一头撞死在契丹人的狼牙棒下。
    翌日清晨,五百匹毛色光亮、筋骨强健的战马便由慕容彦超的亲卫牵到了扶危军营门前。
    李从熙虽说是个厚道人,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也没法子免俗。
    他看著那五百匹良驹,脸上神色一变再变。
    最后也只是长嘆一声道:“沈老弟,这马確实是好马,可命也是命啊。”
    沈冽只是劝他放心。
    原本沈冽的五百人里,只有不到百骑。
    如今慕容彦超的大手笔一挥,不仅补齐了沈冽的马力,还將原先那一百匹虽然略逊一筹,但也算军中上品的战马腾了出来。
    李从熙是个中老手,他深知这军中利益博弈的精髓不在於压榨,而在於均沾。
    他顺势將这一百匹马分拨给了其余五个指挥,名义上是加强营防,实则是为了堵住眾人的嘴。
    作为交换,那五位指挥各自从牙缝里挤出了百十个能在马背上稳住身形、使得了长枪的汉子给沈冽。
    对於那几位指挥使而言,这买卖划算得紧。
    如今在这鄴城城下枯守,步卒多一个少一个並不打紧,可马匹却是安身立命的宝贝。
    拿几十个步卒换上二十匹战马,在这世道,谁敢说这不是一门稳赚不赔的好生意?
    於是,在短短半日內,沈冽便凑出了一支五百骑的精锐马军。
    然而,沈冽坐在墨囂背上,看著这支新编成的骑兵队,心中並无半分轻敌之意。
    杨安手里那千余骑,是契丹將领麻答压箱底的精锐,久经战阵,惯於在平原上往来衝杀。
    若沈冽真如那热血上脑的少年將军一般,仗著这五百匹河东马便去寻那契丹人正面硬撼,那便是自蹈死地。
    这五百汉子虽然武勇,但磨合尚浅,真要在平原上两军对冲,胜算几乎为零。
    可此时正值盛夏,湿气极重。
    原本还烈日当空,此时天边已然积起了重重阴云。
    而这,便是沈冽眼中最大的胜算。
    汉不如胡?
    这世人皆言契丹骑兵天下无双,那是因为他们大多见识过这帮胡人在平原上纵马齐射的威势。
    可这契丹人的弓,多是角弓皮弦,最是见不得水。
    若是这大雨一下,皮弦受潮变软,那原本能透甲而过的利箭,便成省下了软绵绵的哨音。
    没了远射之利的契丹骑兵,便只能正面搏杀。
    真到了短兵相接的当口,这些披著重甲的汉家儿郎,难道还能不如那帮蛮夷?
    更何况,郭从义虽说刚遭了大败,丟了气势,但他手里毕竟还有近六千禁军。
    这帮禁军平日里虽说有些骄纵,但到底是经歷过代北苦战的,只要给他们一个能喘口气的机会,反咬一口的力道绝不会轻。
    ······
    视线向北偏移百里,洺州城外的气象却又是另一番肃杀。
    杨安勒马,看著远处那座城头汉旗尚存的洺州城,眉头紧锁。
    客观而言,杨安此番奇袭確实打出了名將之姿。
    他在子时绕过郭从义的防线,自大陆泽东侧直插汉军后心,一战將汉军杀得肝胆俱裂。
    可奇袭毕竟是奇袭,骑兵不擅攻城,这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常识。
    郭从义与薛怀让虽然在野战中败得极惨,丟了粮草輜重,但只要这两人进了洺州城,仗著城池厚重,杨安这千余骑便也只能望城兴嘆。
    不过虽说城內无虞,可城外的村县百姓,却是遭了灭顶之灾。
    “將军,咱们在这儿枯守也不是个事儿。”一名契丹校官凑近杨安。
    “南边的汉军大营离这儿不过数百里,高行周手下那十万大军若是动了,咱们这点人马怕是连牙缝都不够塞的。
    左右抢得也差不多了,不如早些回镇州復命罢?”
    杨安紧了紧手中长矛,目光在四周那些正忙著在村县里掠夺人口牲畜的士卒身上掠过,心下亦是有些动摇。
    在他眼中,刘哆那样的人,原本是不值得他这般拼命的。
    他此次南下,本就是为了完成麻答的命令,顺带发一笔横財。
    如今战果已丰,趁著汉军主力尚未反应过来之前见好就收,方是这乱世里长久的活法。
    “令弟兄们再抢这一晌午,未时准时拔营。”杨安刚下定决心,正欲传令。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自东北方向飞马而来,声音惊惶。
    “报!”
    “发现大队骑兵,正向我军逼近!”
    杨安浑身一震,南边的汉军这么快就到了?
    高行周当真捨得派精骑北上?
    “南边来的?高行周还是慕容彦超?”
    “不...不是南边!”
    杨安一愣,旋即大怒,一巴掌抽在部下脸上:“慌什么!”
    那哨骑被打得满嘴是血,也不敢废话,只是道:“是北边!打的是辽旗!应是杨袞將军!”
    杨袞。
    这个名字一出,杨安先是鬆了口气,隨即眼中闪过狐疑之色。
    杨袞是奉命从恆州南下支援杜重威的。
    可这城围了这么久,这位杨將军才晃悠到这洺南地界?
    不过这其中的猫腻,杨安自然也清楚。
    杨袞不傻。
    杜重威在鄴城被十万汉军围得水泄不通,他这区区千余兵马又能奈何?
    是以,他这一路行军如老牛拉车,边走边看,只盼著大梁城里那位刘官家暴毙,或者是述律太后那边定出个胜负来。
    若非听说杨安在洺南大捷,郭从义被杀得丟盔弃甲,杨袞怕是还在哪处山谷里迷路呢。
    不多时,两支契丹骑兵在这洺州郊野匯合。
    杨袞带著他那一千五百名精锐,个个衣甲光鲜,看著倒是比在泥地里打滚数日的杨安部还要体面些。
    “杨安兄弟,干得漂亮!”杨袞下马,热络地拍了下杨安的肩膀。
    “麻答將军果然没看错人,那郭从义这回怕是连他们官家的面都没脸见了。”
    “杨袞將军谬讚。”杨安眼中藏著几分鄙夷,面上却只能敷衍。
    “將军此时南下,是要合围洺州,还是直趋鄴都?”
    杨袞哈哈大笑,目光在那抢来的輜重上打量了一瞬。
    “救杜重威?那老贼自求多福罢。”杨袞摇了摇头。
    “既然汉军势弱,咱们何不在这洺州多抢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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