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廊绕柱,庭院中几株芭蕉叶上残存的雨滴滑落,滴答作响。
    徐长青敛去周身不自觉外放的灵压,拂去袍角沾染的水汽,放轻脚步,循著游廊向內院深处行去。
    穿过月亮门,正房臥室的窗欞纸上,隱约透著一灯如豆。
    屋內暖香浮动,屏风后的拔步床上,锦被微隆。
    或是他的动作带起了一丝夜风的凉意,亦是榻上之人本就睡得极浅,那锦被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嚶嚀。
    “夫君……?”
    姜柔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带著几分初醒的慵懒与未散的惊惶。
    这半个多月来,外头风声鹤唳,姜柔虽是个未入修行的凡人女子,但心思剔透。
    怎会不知徐长青这几日早出晚归所背负的凶险?
    加之孕中本就多思多虑,夜夜都未能安寢。
    徐长青合拢木门,將外头的春寒彻底隔绝,放轻步履绕过屏风。
    昏黄的灯烛下,姜柔已撑著身子半坐了起来,一头青丝如瀑散在肩头。
    那张素净温婉的脸庞上带著一抹红晕。
    姜柔未及穿履,便急急向床沿挪动,一双素手探出锦被,紧紧环住徐长青。
    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水雾化作了安心的柔光。
    “你回来了……”
    徐长青顺势在榻边坐下,將她那双微微发颤的柔荑包裹在宽厚的掌心之中。
    虽有屋內的暖意薰陶,入手指尖却仍带著一丝凉意。
    “我回来了,惊著你了?”
    徐长青声音醇厚温和。
    姜柔摇了摇头,將侧脸贴在徐长青的掌心。
    “我知你做的是悬著脑袋的大事,帮不上忙,只能在家里乾等著……只要你能平安归来,便是叫我日夜不眠,也是欢喜的。”
    她微微仰头,目光细细描摹著徐长青的面容,见他眉宇间虽有疲惫,却无半点伤痕,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徐长青垂眸,看著妻子那因孕育子嗣而显得愈发柔弱的眉眼,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尚不明显的小腹。
    丹田內那一点青木灵气,化作温和的涓流,顺著掌心缓缓渡入她的体內,替她安抚著那因多思而略显紊乱的气血。
    “放心,事情都妥当了。”
    徐长青指腹轻轻摩挲著她如绸的鬢髮,目光越过半开的帷幔,落在那燃烧的烛心上,语气中透著一股万事落定的沉稳与自若。
    姜柔感受著小腹处传来的融融暖意,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是彻底鬆弛。
    “夫君行事,我自是信的。”
    她轻声应著,双眸微闔,呼吸亦隨之变得绵长匀净。
    徐长青静坐片刻,待她睡熟,方才轻轻抽回手,替她掖好锦被。
    他站起身,拂去袖口几不可察的褶皱,將案上那半截將尽的烛芯挑灭,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房。
    ……
    巳时初刻,云收雾散。
    苍梧岛渡口,水汽氤氳。
    徐大有领著徐大牛等几个精壮族人,早已將旧阵的几处阵脚刨开,清理出平整的夯土。
    大牛赤著膀子,浑身热气腾腾,手中铁镐杵在泥地里,探头探脑地望著大泽水面。
    “来了!”
    一艘悬掛著“百宝”二字水旆的灵舟破开茫茫水雾,平稳地靠上青石栈桥。
    徐长青自人群后踱步而出,迎立於栈桥之首。
    灵舟之上,缓步走下一名身披八卦道袍的清瘦老者。
    老者手持一方沉香木製成的寻龙尺,周身灵压內敛,竟也是个练气六层的阵法师。
    “可是苍梧岛徐族长?”
    老者微微頷首,目光在徐长青身上一扫而过。
    “正是在下,百宝阁信誉卓著,劳烦大师亲自跑这一趟。”
    徐长青拱手为礼,神態不卑不亢。
    老者抚须轻笑,倒也未托大,还了半礼:“老夫姓陆,徐族长既是在本阁购下那『八门金锁云烟阵』,老夫自当尽心,只是此阵霸道,且容老夫先观勘地形。”
    “陆大师请。”
    陆阵师手托寻龙尺,绕著苍梧岛的地界缓步而行。
    一转就是半个时辰。
    “徐族长,地形已明,此阵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老夫欲將『死门』置於正东迎水面,『生门』留於內院宗祠,不知意下如何?”
    徐长青对阵法一窍不通,只是点头道:“全凭大师施为。”
    陆阵师再不废话,大袖一卷,八桿暗金色的阵旗冲天而起,悬浮於半空。
    他双手结印如穿花蝴蝶,口中诵念真言,灵力如潮水般涌出。
    “震雷起,坎水生,八门锁天,去!”
    隨著一声暴喝,八桿阵旗化作八道金光,以雷霆万钧之势,分別钉入苍梧岛八个方位。
    “轰隆——”
    整个苍梧岛为之一颤。
    徐大有等人只觉脚下泥土翻涌,一股令人心悸的灵气自地底喷薄而出。
    紧接著,原本清朗的岛屿四周,毫无徵兆地升起浓郁的白色云烟,將外围的芦苇盪与水域尽数遮掩。
    陆阵师额头见汗,翻手取出一面刻满繁复阵纹的阵盘,將其拋向徐长青。
    “徐族长,祭入精血,掌控中枢!”
    徐长青早有准备,並指逼出一滴殷红精血,弹入阵盘之中。
    体內青木灵力涌入,与这护岛大阵气机相连,脑海中顿时倒映出整个大阵的全貌。
    只需他心念一动,便可將外围翻滚的云烟化作绞杀修士的利刃,亦能隨心倒转方位,让人深陷迷幻,至死不知西东。
    陆阵师擦去汗水,长吐出一口浊气,面露得色:“阵已成,寻常流寇水匪,若是硬闯,十死无生。”
    “劳大师费心。”
    徐长青从袖中取出一个装著五十块灵石的小袋。
    “些许车马费,请大师喝茶。”
    陆阵师捏了捏钱袋,笑容愈发真切,拱手道:“徐族长客气,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送走了陆阵师,徐大有凑上前来,看著那翻滚的云烟,讚嘆不已。
    徐长青將那阵盘递给徐大有。
    “大有叔,阵盘你且收好。”
    未等徐大有开口,徐长青长袖再拂。
    “砰!”
    一声沉闷巨响,脚下夯土猛地震颤。
    一尊身披玄黑铁甲的魁梧力士,凭空砸落在地。
    “这……这是?”
    “此物不畏生死,不知疲倦,战力堪比练气四层修士。”
    徐长青语气平淡,又取出一枚漆黑控魂牌,递將过去。
    “我赴黑风口后,岛上无论生出何等变故,皆以死守为上,莫要捨不得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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