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传来了李渊的声音:"你们俩能不能安静点?要打去校场那边打去!"
    "……是。"两兄弟同时缩了缩脖子。
    牌桌上。
    李渊刚打出了一张四万。
    "四万。"
    裴寂看了看手里的牌,没要。
    萧瑀也没要。
    封德彝伸手把那张四万捡了起来。
    "碰。"
    把三张四万摆在面前,笑眯眯的。
    "老封,你碰了多少了?"裴寂皱著眉数了数封德彝面前的牌。
    "两碰一吃,还差一张。"
    "你又要胡了?"
    "天命所归嘛。"
    "你这老狐狸——"
    封德彝笑著摸了一张牌,看了看,放进了手里,轻轻咳了两声。
    "咳……咳……"
    很轻的咳嗽。
    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著,清了两下就过去了。
    裴寂瞥了他一眼,没太在意。
    "老封,你该出牌了。"
    "哦,出出出。"封德彝隨手打了一张。
    "二条。"
    萧瑀从牌面上扫了一眼封德彝。
    "老封,你这嗓子最近怎么老是咳?"
    "秋冬乾燥,嗓子不舒服,老毛病了。"封德彝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上回体检的时候张奉御不是说你心脉滯涩吗?该吃药吃药,別硬撑著。"
    "吃了吃了,张奉御开的方子,一天没落。"
    "那你怎么还咳?"
    "萧大人,人老了嘛。"封德彝笑著摇了摇头,"这把年纪了,身上零件哪有不出毛病的?今天咳两声,明天腰疼一下,你不也这样?"
    裴寂嗤地笑了一声。
    "老封啊老封,当年你在朝堂上纵横捭闔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是当年。"封德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年老夫也年轻过。"
    "你年轻的时候就长这样?"
    "老夫年轻的时候,比你好看得多。"
    "好了好了,打牌打牌。"李渊拍了拍桌子,"裴寂摸牌啊,愣著干啥?"
    裴寂瞪了封德彝一眼,低头看牌。
    封德彝笑眯眯地又喝了口茶。
    茶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没变。
    "胡了。"
    封德彝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拍在了桌上。
    "清一色。"
    "又是你!"裴寂拍了下桌子,"你作弊!"
    "老夫怎么可能作弊?老夫一生光明磊落。"
    "你一生光明磊落?你自己信吗?"
    "老夫不信,但陛下信。"
    "朕也不信。"李渊头也不抬。
    封德彝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老夫还是胡了,陛下,给钱给钱。"
    萧瑀把牌一推:"不打了!跟这个老狐狸打牌,纯属给自己添堵。"
    "萧大人消消气,下一把老夫让你。"
    "你让我?你有什么资格让我?"
    这句话跟院子里薛万彻说的一模一样。
    大厅里笑声一片。
    角落里假寐的万贵妃,嘴角翘了一下。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吃了火锅,打了麻將,孩子们爬累了睡了,大人们聊够了散了。
    安安静静的。
    和和睦睦的。
    腊月二十。
    年前第五天。
    一大早,封德彝就来找李渊了。
    脸上带著一种少见的凝重,不是平时那种笑眯眯的、什么都看得淡的表情。
    难得的一丝忧愁。
    "陛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李渊正在书案前抄写算学课本,头也没抬。
    "什么事?"
    封德彝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
    "老臣刚收到家里的来信,老家那边出了点事。"
    李渊放下笔,接过信,展开看了看。
    信是封德彝老家观州的族人写来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內容大致是说——入冬以来连降大雪,封家的祖坟后面那座小山发生了塌方,山上的土石冲了下来,把祖坟的围墙和享堂都砸垮了。
    族人们自己修缮不了,一来没钱,二来不知道怎么修,写信来问封德彝,能不能回去一趟主持修缮。
    信的末尾还加了一句,望三叔早归,祖宗在天之灵不安。
    李渊看完信,抬头看了看封德彝。
    "祖坟塌了?"
    "是。"封德彝嘆了口气,面露难色,"老臣在大安宫待了一年多了,家里的事一直顾不上,这祖坟是封家几代人的根,要是不修,过年都不安心。"
    "老家那边没人能办吗?"
    "族里的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修个猪圈还行,修祖坟的事他们拿不了主意。”
    “享堂的规制、碑文的修补、风水的调整,这些得老臣亲自回去盯著。"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要走多久?这眼瞅著就要过年了,年后回去不行么?到时候路上雪化了也好走。"
    封德彝摇摇头:"陛下,祖坟乃是大事,臣不在乎,但是族人在乎,臣想著赶早不赶晚,出来当官这么些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这一路上臣算过了,快的话,半个月,路上来回就得七八天,到了老家,看情况修缮,估摸著正月十五之前能赶回来。"
    “慢的话,二月初也就回来了,到时候筹备筹备,也该开学了,应该能赶上。”
    "这大过年的……"李渊皱了皱眉。
    "老臣也不想在年节里折腾。"封德彝苦笑了一下,"可祖坟这事不等人,您看信上,说那山还在鬆动,再不修,整座坟都得让泥石埋了。"
    李渊又看了看那封信,递了回去。
    "行吧,朕准了。你去吧。"
    "多谢陛下。"封德彝接过信,仔细叠好,塞回了袖子里。
    "等等。"李渊想了想,"你从大安宫出去,得有关引,你自己去找二郎要吧,就说朕同意了,让他给你开一道出京的关引。"
    "是,老臣这就去太极宫,这趟回去还得带著子嗣们一同回去,关引自然是少不了。"
    封德彝站起身,行了一个礼。
    "陛下,老臣去去就回,大安宫的课,老臣会安排好——处世之道那几堂课的讲义,老臣已经写好了,放在书房里。”
    “万一开了春老臣还没赶回来,让裴寂先代著。"
    "你倒是想得周全。"李渊挥了挥手。
    "老臣做事,一向周全。"
    封德彝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敬的朝著李渊行了一礼。
    "老封。"
    封德彝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李渊叫他,转过头。
    "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李渊看了他两秒,摇了摇头。
    "路上小心,天冷路滑,你那身子这段时间也老是咳嗽,別逞强赶路,走慢点,朕等你回来。"
    "陛下放心。老臣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到走不动道的份上。"
    "嗯,去吧,早去早回。"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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