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皇家科学院的建立是一场关於未来的豪赌,那在这座古老城池的另一角,一场关於过去的清算与未来的退路,正在两位大唐最顶级的权臣之间,悄然上演。
    邢国公府(房玄龄府邸)。
    自从房玄龄递上辞呈后,这座宰相府就变得异常清冷。平日里车水马龙的盛况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门可罗雀的寂寥。这位为大唐操劳了半辈子得老人,如今真的过上了退休生活,在后花园里侍弄著几盆並不怎么名贵的菊花。
    但今天,这里来了一位贵客。
    “辅机?你怎么来了?”
    房玄龄穿著一身宽鬆的便服,手里拿著把剪刀,有些惊讶地看著突然造访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挥退了下人,甚至把自己带来的贴身护卫都留在了院门外。他今日没有穿官服,也是一身便装,但神色间却带著那种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沉重。
    “玄龄啊。”
    长孙无忌也不客气,径直坐在石凳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
    “羡慕你啊。”
    “退了就乾净了。不像我,想退,却总觉得自己还在泥潭里,拔不出腿来。”
    “泥潭?”
    房玄龄修剪著花枝,动作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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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下如今四海昇平,万国来朝。哪来的泥潭?”
    “再说了,你是陛下的舅哥,是太子的亲舅舅。这满朝文武,谁能比你更稳?”
    “稳?”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那眼神像极了一只受了惊的老狐狸:
    “玄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几年的风向,你看不出来吗?”
    “太子变了。或者说,咱们那位好外甥,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我们这些老臣安享晚年。”
    长孙无忌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道线:
    “摊丁入亩,是衝著谁来的?是衝著世家和我们这些大地主。”
    “科举糊名,是衝著谁来的?是衝著咱们垄断人才的门路。”
    “还有那个什么海贸、国债……”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
    “你看现在的朝堂上,马周、许敬宗、褚遂良……哪一个不是太子的心腹?哪一个是咱们关陇旧人的根底?”
    “玄龄,你那是激流勇退。但我还在朝上站著呢。”
    “我觉得……”
    长孙无忌凑近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在等。”
    “等陛下老了,等我们也老了。等到那个时候……这外戚二字,恐怕就要变成催命符了!”
    汉武帝杀鉤弋夫人,去母留子。前朝往事,歷歷在目。
    权臣没有好下场,外戚更是如履薄冰。
    长孙无忌怕了。他怕的不是现在,是將来。
    他看著房玄龄:
    “老伙计,你给我句实话。”
    “如果……如果我想在吏部,或者在十六卫里,安插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不是为了那个位子,只是为了自保……你觉得,陛下会答应吗?或者说……太子会翻脸吗?”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
    安插人手?那就是培植党羽,那就是在皇权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在盛世之下,这是取死之道。
    “咔嚓。”
    房玄龄手里的剪刀一偏,剪断了一朵开得正艷的菊花。
    他嘆了口气,放下剪刀,转过身,用一种极其怜悯、又带著几分失望的眼神,看著这位昔日並肩作战的老战友。
    “辅机。”
    房玄龄坐下来,声音苍老而平静:
    “你想多了。”
    “但也想少了。”
    长孙无忌一愣:“何意?”
    “想多了,是因为你把太子看成了汉武帝。”
    房玄龄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太子若真想动你,当初查那个车马行的时候,你就已经倒了。但他不仅没动,还把大唐邮政的一块肉分给了你。”
    “那是给你留体面,也是在告诉你——只要你肯把私心放下,这大唐的船上,有你的位置。”
    “想少了……”
    房玄龄盯著长孙无忌的眼睛,一针见血:
    “是因为你低估了太子的野心。”
    “他的眼里,盯著的是那地图上的万里海疆,是那个会喷火的机器,是那无数等著吃饭的百姓。”
    “他忙著去征服世界,哪有空天天盯著你家那点三瓜俩枣的权力?”
    “辅机啊。”
    房玄龄语重心长:
    “听老哥哥一句劝。”
    “別去吏部插手了,也別去碰兵权。那是逆鳞。”
    “你要是真想保全长孙家,就回去告诉你那几个不爭气的儿子——去读书,去经商,或者去科学院给魏王烧炉子!”
    “只要不碰权,长孙家就是这大唐的第一外戚,荣华富贵万世不绝。”
    “但若你非要……”
    房玄龄眼神一黯:
    “非要在这个时候伸手,去抓那个烫手的权柄。”
    “那陛下……恐怕都保不住你。”
    房玄龄这番话,可以说是掏心掏肺。
    但听在此时已经有些钻牛角尖的长孙无忌耳朵里,却並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哼。”
    长孙无忌站起身,拍了拍袍子,脸色变得冷硬:
    “玄龄,你这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你退了,你可以不管。”
    “但我不能把我们长孙几百口人的性命,寄托在一个皇帝的仁慈和太子的忙碌上。”
    “权这东西……”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执念:
    “只有抓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告辞!”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著那个倔强而孤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房玄龄看著地上那朵被剪断的菊花,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花开正好,何苦自折?”
    “这人吶,一旦有了执念,就是那个装睡的人,叫不醒啊。”
    ……
    离开房府的长孙无忌,坐在马车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房玄龄的话他听懂了,但他不信。或者说,他不甘心。
    “不碰权?那我就真的成了待宰的羔羊了!”
    长孙无忌握紧了拳头。
    他决定,要做两手准备。
    明面上,继续支持太子的新政,当个听话的舅舅。
    但在暗地里……
    “去。”
    长孙无忌对车窗外的亲信低声吩咐:
    “去查查吏部侍郎刘洎最近的行踪。”
    “还有,给在陇右道带兵的表弟送封信。就说……我想他了,让他找机会回京述职。”
    “另外……”
    长孙无忌的目光投向了吴王李恪府邸的方向:
    “听说吴王最近在南方士林中声望很高?”
    “派人去接触一下。不用说什么,就说……长孙无忌很欣赏他的文采。”
    这是布局。
    也是自保的手段(他自认为)。他要在太子这座大山之外,给自己,或者说给未来的变局,留下一条后路,甚至是——一颗棋子。
    只是他不知道。
    他的这一切小动作,哪怕再隱秘。
    在那张已经铺开了天罗地网、拥有无数双眼睛(不良人+东宫情报网)的长安城里。
    都像是在黑夜里点燃的火把,早就被人看在眼里了。
    ……
    东宫,书房。
    “殿下,鱼动了。”
    武珝拿著一份刚送来的密报,递给李承乾:
    “赵国公今日去了房相府,出来后面色不佳。隨后立刻派人联络了吏部和陇右驻军,甚至……”
    武珝看了一眼李承乾的脸色:
    “甚至还让人去吴王府送了礼。”
    “呵。”
    李承乾放下手中的《蒸汽机改进草案》,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舅舅啊舅舅。”
    “看来,你还是忍不住了。”
    “找房相?那是求安慰。找李恪?那是找备胎。”
    “你这是觉得……孤这个太子,还不够稳?还是觉得孤这座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赵国公府的方向。
    如果是歷史上的那个瘸腿太子,或许会因为这种被亲舅舅背刺的行为而愤怒、恐惧、甚至发狂。
    但现在的李承乾。
    他只觉得——可笑。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种权谋算计,就像是小孩子在大人面前耍心眼。
    “不用动他。”
    李承乾淡淡地对武珝下令:
    “盯著就好。”
    “只要他不真正迈出那一步(谋反),就让他去折腾。”
    “恐惧,也是一种统治手段。”
    “让他怕,让他焦虑,让他每天都在这种『想反又不敢反』的煎熬中度过。”
    “这就是孤给他的——惩罚。”
    “至於李恪……”
    李承乾想起了那个文武双全的弟弟。
    “给吴王送几张科学院的门票。就说……李泰想找他聊聊南方的水利技术。”
    “把他拉进来。用科学和赚钱的快乐,去冲淡那点被煽动起来的野心。”
    “在这个新大唐……”
    李承乾一锤定音:
    “没人能用那种旧时代的把戏,来毁了孤的——一盘大棋。”
    风,从窗外吹进来。
    捲起了案头的那份名单。
    在那上面,长孙无忌的名字,被人用硃笔,轻轻地,但无比清晰地——画了一个圈。
    那是標记。
    也是——警告。
    权力的游戏,还在继续。但这次的庄家,只有一个。那就是——那个站在大唐顶端的、掌握著未来的太子,李承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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