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二房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
    天还没亮,刘全兴就摸黑起了床。他轻手轻脚下炕,怕吵醒孩子们,结果脚刚沾地,就听见宋氏在身后幽幽地说:“他爹,锅里还有昨晚剩的粥,热热吃了再干活。”
    刘全兴回头,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宋氏也坐起来了,揉著眼睛。
    “你再睡会儿。”他压低声音,“昨儿个帮厨到半夜,这才睡了几个时辰?”
    宋氏摆摆手,披上衣服下炕:“睡不踏实。昨儿那批豆子泡上了,今早得换水,不然要发酸。还有那几缸晒著的酱,日头一出来就得搅一遍,晚了晒不透。”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屋。
    院子里,刘萍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井边打水洗脸。看见爹娘出来,她抹了把脸:“爹,娘,我洗了脸就去把酱缸盖子掀开。”
    宋氏心疼地看著女儿:“萍儿,你再睡会儿,娘来弄。”
    “不困。”刘萍摇摇头,声音轻快,“昨晚那家办喜事,给咱带回来的肉还有不少吧?晌午我给弟弟燉肉吃,他在学堂读书费脑子,得补补。”
    刘全兴和宋氏对视一眼,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欣慰的是闺女懂事,心酸的是她才七岁,搁在別人家还在娘怀里撒娇的年纪,却已经知道操心一家人的吃喝了。
    灶房很快冒起炊烟。
    刘泓醒来时,听见外面锅碗瓢盆的响动,又听见王猛在院外喊:“刘泓!上学了!”
    他麻利地穿好衣服,出门一看,爹已经扛著锄头下地了,娘正往锅里贴饼子,姐姐蹲在酱缸边搅酱,小妹妹刘薇趴在炕上睡得正香。
    “娘,我走了。”刘泓抓起两块饼子,塞一块给院门口等著的王猛,两人边走边吃。
    学堂里,陈夫子今天讲《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刘泓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家里的事。
    昨晚上,他听见爹娘在堂屋小声说话。娘说,酱坊的活越来越多了,光是每天搅酱、看火、换水,就得花好几个时辰。再加上地里的活,还有接的那些帮厨的活,实在是顾不过来了。
    爹说,要不帮厨的活少接点?
    娘说,那可不行,帮厨不光能挣工钱,还能落些剩菜剩饭,有时候主家大方,还能分块肉回来。这钱不能丟。
    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咋办?总不能把自个儿劈成两半吧。
    刘泓听著,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但他没急著说。这事得想周全了,不能像上次分家那样,虽然结果是好的,但过程太险,万一爷爷当时没点头,现在还不知道啥样呢。
    下学后,刘泓没急著回家,先去了王猛家。
    王猎户正好在家,正坐在院子里剥兔子皮。见刘泓来,他咧嘴一笑:“泓娃子来了?今儿在学堂咋样?我家这臭小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王猛哥学得可认真了。”刘泓笑道,“叔,我想打听个事。”
    “你说。”
    “村里有没有那种……老实本分、干活利索、但又没啥进项的婶子大娘?最好是家里日子紧巴的。”
    王猎户一愣:“你打听这个干啥?”
    刘泓也不瞒他:“我家酱坊活太多了,想雇个人帮忙。”
    王猎户眼睛瞪得溜圆:“僱人?!”
    他嗓门大,这一嗓子把屋里头的王猛娘都惊出来了。
    “咋了咋了?”
    “你听听!泓娃子家要僱人!”王猎户指著刘泓,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这才分家多久,都雇上人了?”
    刘泓不好意思地笑笑:“叔,不是啥大不了的,就是忙不过来,请人搭把手。”
    王猎户咂咂嘴,看刘泓的眼神都变了。
    这娃子,才四岁啊。四岁的娃,不在家玩泥巴,已经琢磨著给家里僱人了?
    他想了想,说:“要说干活利索又老实,村东头李大壮家那媳妇不错。就是命苦,男人前年摔断了腿,瘫在床上,全靠她一个人撑著。家里穷得叮噹响,她啥活都干,就是没个正经进项。”
    刘泓记下了。
    “还有吗?”
    “还有西头张小树的娘,男人死得早,带著个儿子过,日子也紧巴。”王猎户道,“那女人话不多,但干活一把好手,种地、织布、养鸡,啥都会。”
    刘泓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谢过王猎户,他往家走。
    路过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婆娘正聚在那儿纳鞋底,嘰嘰喳喳地嘮嗑。看见刘泓经过,其中一个招手:“泓娃子,放学啦?”
    刘泓礼貌地点头。
    等走远了,就听见身后压低声音的议论:
    “看见没?那就是二房那小子。听说他们分家后,日子过得可红火了。”
    “可不是嘛,我听老孙说,他们做的酱,连镇上饭馆都要!”
    “真的假的?那酱我尝过,是挺香的。不过我寻思,也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运气也是本事啊,你咋没这运气?”
    “哎,你们说,他们咋就突然富起来了?会不会是……分家的时候藏了啥好东西?”
    “拉倒吧,分家时他们啥样谁不知道?那破碾房,连个囫圇顶都没有。要我说,就是人家勤快,肯动脑子。”
    刘泓听著这些,脚步不停。
    回到家,娘和姐姐正在院子里忙得团团转。
    酱缸要搅,豆子要洗,染料的蓝草要翻晒,灶上还熬著粥。娘一会儿跑屋里,一会儿跑院里,额头上全是汗。姐姐小脸通红,袖子挽得老高,两只手泡在凉水里洗豆子,手指都皱皮了。
    刘全兴从地里回来,放下锄头就去挑水。一担水挑回来,又去后院餵鸡。餵完鸡,又去酱坊帮忙搬缸。脚不沾地,像只陀螺。
    刘泓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决断。
    晚上,吃完饭,他把爹娘拉到一边。
    “爹,娘,我有话说。”
    宋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还是笑著:“说吧,娘听著。”
    刘泓认真道:“咱们家活太多了。你们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这样下去,迟早累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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