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著整座朝歌城。
    王宫深处,御书房的灯火依旧亮著。那点光芒在重重宫闕之中,如同一颗孤星,倔强地闪烁著。
    陈默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外的阴影中。他没有急著进入,而是静静站了片刻,感知著周围的一切。
    书房內,只有一人。
    帝辛的气息沉稳如常,但陈默能感知到,那沉稳之下,隱隱有一丝不同寻常的……等待。
    仿佛在等他。
    陈默微微皱眉。但只是一瞬,他便不再犹豫,一步迈出,穿窗而入。
    帝辛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之后,面前摊著奏章,手中握著硃笔。但与上次相见不同,这一次,当陈默出现在书房中时,帝辛並未抬眼,只是淡淡道:“来了?”
    那语气,不是惊讶,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陈默心中警兆微生,但面上不动声色。他微微拱手:“深夜打扰,大王恕罪。”
    帝辛这才放下硃笔,抬起头,看向陈默。
    他的目光与上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审视,是试探,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期待与怀疑交织的复杂。
    这一次,是一种……洞悉。
    那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仿佛能穿透他的偽装,看清他的本质。不是威胁,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我已知道你是什么人”的篤定。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没有动。
    帝辛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开口道:“仙人上次来,说愿为寡人落一子。寡人当时虽应下,但心中並非全无疑虑。”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帝辛继续道:“仙人走后,寡人想了很久。一个来歷不明、根脚不清的散修,突然出现在寡人书房中,说要帮寡人对付圣人的棋局。换作你是寡人,你会信吗?”
    陈默沉默片刻,缓缓道:“不会。”
    帝辛点了点头:“不错。所以寡人没有全信。”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默:“寡人做了一件事。”
    陈默心中已隱隱猜到,但他依旧平静地问道:“何事?”
    帝辛道:“寡人联繫了火云洞。”
    火云洞。
    陈默心中一震。
    那是三皇隱居之地,是人族气运的根本所系。伏羲、神农、轩辕三位圣皇,虽被困於火云洞不得出世,但他们的眼界与手段,绝非寻常大能可比。
    帝辛继续道:“三位圣皇,是寡人的先祖,是人族的守护者。寡人將你的事,原原本本告知了他们。包括你的出现,你的言语,你的承诺,以及……你身上那股若有若无、不属於洪荒的气息。”
    陈默沉默了。
    他已经明白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帝辛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丝复杂:“然后,天皇伏羲亲自出手,为你卜了一卦。”
    卜卦。
    伏羲氏,人皇之祖,八卦始祖。在洪荒的传说中,他的卜算之道,可与圣人比肩。甚至在某些方面,他的推演能力,比圣人更为精微。
    陈默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天皇卜出了什么?”
    帝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仙人可知,伏羲天皇的卜算,能看到什么?”
    陈默摇头。
    帝辛缓缓道:“他说,能看到一个人的来处,能看到一个人的本质,能看到一个人与这方天地的因果深浅。即便是圣人,若不加遮掩,在他面前也无所遁形。”
    他看著陈默,目光深邃如井:“而仙人你,在他眼中,如同一团迷雾中的光。”
    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
    帝辛继续道:“那迷雾,是封锁。六圣联手布下的封锁,將仙人所在的那一方天地,与洪荒隔绝了不知多少岁月。那光,是仙人本身——一个从那封锁之地,硬生生闯入洪荒的异数。”
    陈默没有说话。
    帝辛看著他的反应,忽然笑了笑:“仙人不必紧张。天皇的卦象,並非只有这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卦象还显示,仙人虽来自域外,却身负人族血脉。仙人所在的那方天地,名为『地球』,其上生灵,皆是人族后裔。只是那方天地被封锁太久,与洪荒隔绝,仙道不昌,凡人繁衍,自成一系。”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火云洞三皇,竟能推算出这么多?
    帝辛继续道:“天皇说,那方天地的人族,是当年人族大迁徙时,一支东渡的族人留下的后裔。他们穿越无尽海域,抵达那方天地,繁衍生息,渐渐遗忘了洪荒的存在。后来六圣封锁那方天地,更是將那一支族人,彻底隔绝於洪荒之外。”
    他看著陈默,目光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所以,仙人虽来自域外,却与寡人一样——是人族。”
    陈默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既然天皇已经推算出我的根脚,那我也不必隱瞒了。”
    他看著帝辛,目光坦然:“不错,我来自地球,那方被六圣封锁的天地。我身为人族,体內流著的,与大王、与这朝歌城中每一个百姓,是一样的血脉。”
    帝辛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陈默继续道:“我来洪荒,是为了寻找人族未来的出路。那方天地虽被封锁,但封锁正在鬆动。迟早有一天,地球会与洪荒重新连通。到那时,地球人族將以何种姿態面对这片祖地?是被奴役、被轻视、被当成土著的螻蚁?还是能以平等的姿態,与洪荒人族並肩而立?”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选择后者。所以,我来这里。所以,我愿意助大王一臂之力。”
    帝辛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与上次的疲惫与苦涩截然不同。那是一种释然,是一种“终於可以放心”的轻鬆。
    “仙人可知,”帝辛缓缓道,“天皇的卦象中,还有最后一句话。”
    陈默微微挑眉:“请大王明示。”
    帝辛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天皇说,此人虽来自域外,却心向人族。他所求者,非个人私慾,非权势富贵,而是为那一方天地的人族,在这洪荒大世中,谋一席之地。若大王能用此人,或可为人族……落一枚真正的棋子。”
    他看著陈默,目光认真:“仙人,这便是寡人今夜在此等你的原因。”
    陈默沉默。
    原来如此。
    原来帝辛早已知道了一切。
    原来他今夜来此,不是去说服一个半信半疑的人皇,而是来见一个已经知晓他根脚、却依然选择信任他的……同族。
    他忽然觉得有些复杂。
    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在布局,在试探。却不知,在他第一次踏入这间书房的那一刻,火云洞中的那双眼,已经看到了他的来处与归途。
    但他並不愤怒,也不恐惧。
    因为那卦象的结论,是“可用”。
    因为帝辛的態度,是坦诚。
    他抬起头,看向帝辛,缓缓道:“大王既然已知我的根脚,那我也想问大王一句——大王可还愿意信我?”
    帝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陈默,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陈默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帝辛伸出手,缓缓落在自己左胸——那是心臟的位置。
    “寡人身上,流著人族的血。”他沉声道,“仙人身上,也流著人族的血。天皇的卦象,寡人信。寡人的直觉,寡人也信。仙人第一次来,寡人便觉得,此人可用。如今知道仙人根脚,寡人更觉得,此人可信。”
    他看著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寡人信你。”
    陈默沉默片刻,然后微微躬身:“多谢大王信任。”
    帝辛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他的神色,比方才轻鬆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既然话已说开,那便不必再遮遮掩掩了。”帝辛道,“仙……不,陈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陈默也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量劫已启,大王应该已经感知到了。”
    帝辛点头:“不错。自那苏氏入宫之后,寡人便觉天地之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但就是……压抑。”
    陈默道:“那是劫气。量劫开启,劫气便会瀰漫天地。它会蒙蔽灵觉,混淆因果,让原本清晰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大王能感知到,说明大王身为人皇,与人道气运相连,对劫气自有感应。”
    帝辛皱眉:“这劫气,会如何?”
    陈默道:“会死人。会死很多很多人。修士、仙人、妖魔鬼怪,都会被捲入其中。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路正神,便是从这劫中应劫之人中选出。”
    帝辛沉默。
    陈默继续道:“大王上次说,三皇已告知大王封神之事。那大王可知,这封神之劫,最终的走向如何?”
    帝辛苦笑:“寡人只知道,六圣之中,只有通天圣人愿意助我大商。寡人只知道,西岐那边,有元始天尊在后面撑著。寡人只知道,寡人这大商的江山,怕是保不住了。”
    他看著陈默,目光中带著一丝期盼:“但先生既然来了,或许……会有不同?”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中快速权衡。
    伏羲既然已推算出他的根脚,那想必也算出了他此来的目的。那卦象说“可用”,说明在伏羲眼中,他这枚域外棋子,確实有可能在封神之劫中发挥作用。
    既然如此,他也无需再藏著掖著。
    他缓缓开口:“大王,我確实有一个想法。”
    帝辛精神一振:“先生请讲。”
    陈默道:“大王方才说,六圣之中,只有通天圣人愿助大商。但大王可曾想过,截教虽万仙来朝,却也並非铁板一块?”
    帝辛点头:“先生上次说过。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
    陈默道:“我需要见一个人。”
    “谁?”
    “闻仲,闻太师。”
    帝辛微微一怔,隨即若有所思:“太师……先生想见他?”
    陈默点头:“太师是截教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忠心耿耿,威望极高。他在截教之中,人脉甚广,知根知底。若能得太师相助,我们便能在截教之中,找到那些真心助商之人,將他们整合起来,形成一股真正可控的力量。”
    帝辛沉吟道:“太师此刻正在北海平乱,怕是要些时日才能回来。”
    陈默道:“我知道。所以这段时间,我会在朝歌城中,继续收集情报,观察各方动向。待太师归来,再行接触。”
    帝辛点头:“也好。太师那里,寡人会先与他通个气。待他回来,你们再见面详谈。”
    陈默道:“多谢大王。”
    帝辛摆了摆手:“先生不必多礼。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对了,先生方才说,劫气已启。那苏氏……便是那劫气的源头?”
    陈默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她是引子,不是源头。真正的源头,在女媧宫,在火云洞,在崑崙山,在金鰲岛,在……这天地之间,无数因果交织之处。她不过是那根点燃导火索的火柴。”
    帝辛目光幽深:“火柴……倒也贴切。”
    他看著陈默,忽然问道:“先生能看出她的本相吗?”
    陈默没有隱瞒:“能。她体內封印著一股浓郁的妖气,千年道行,狐妖之属。不出意外,应是女媧娘娘派来的轩辕坟三妖之一。”
    帝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复杂。有苦涩,有嘲讽,也有一种……如释重负。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寡人还以为是寡人德行有亏,惹怒了圣人。原来……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点燃劫火的棋子。”
    他看著陈默,目光中带著一丝疲惫:“先生,寡人该拿她怎么办?”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道:“大王,恕我直言——您什么都做不了。”
    帝辛的眉头皱起。
    陈默继续道:“她是女媧娘娘的棋子。您若动她,便是打圣人的脸。您若不动的她,她便会在宫中,一步步完成她的使命。这是阳谋,无解。”
    帝辛的拳头握紧,又鬆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难道寡人就只能眼睁睁看著?”
    陈默看著他,目光平静:“大王,您还记得我上次说的话吗?”
    帝辛一怔。
    陈默一字一句道:“我说,愿为大王……落一枚连圣人也未必能算到的棋子。”
    他看著帝辛的眼睛,缓缓道:“那棋子,不是用来对付妲己的。那棋子,是用来在关键时刻,为人族、为大商,爭取一线生机的。”
    “妲己只是一枚棋子。真正可怕的,是她背后的人。而我们能做的,不是去拔掉那枚棋子,而是在那盘大棋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下好自己的每一步。”
    帝辛沉默良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寡人……明白了。”
    陈默站起身,拱手道:“夜深了,大王早些歇息。改日若有要事,我再来拜访。”
    帝辛也站起身,郑重地还了一礼:“先生慢走。”
    陈默转身,身形一晃,消失在书房之中。
    帝辛独自站在书案前,望著陈默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窗外,夜风轻拂,带来一丝凉意。
    他低声自语:“天皇说得对……此人,可用。”
    他的目光,落向御书房深处,那悬掛著的一幅画像——那是三皇之一的伏羲氏,手持八卦图,目光深邃如星空。
    “先祖,您托寡人信他。寡人信了。”
    “但愿……您的卦象,是对的。”
    夜色沉沉。
    朝歌城西,梧桐巷深处的小院中。
    陈默盘膝而坐,闭目凝神。
    他的心神,通过那超越时空的联繫,与地球天道宫中的本尊,悄然沟通。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深邃。
    “伏羲……果然名不虚传。”
    他低声道。
    但隨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不过,既然他选择告诉帝辛真相,而不是让他提防我……”
    “那便说明,在他眼中,我与大商、与人族,是利益一致的。”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那巍峨的王宫。
    妲己已入宫,劫气已瀰漫。
    闻仲即將归来。
    而他,已获得人皇真正的信任。
    接下来……
    他目光幽深,仿佛穿透重重夜幕,望向那即將到来的风暴。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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