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孙权再问,陈祗笑道:“外臣真可与陛下在此言语?”
    孙权眼中精光一闪,挥了挥手:“伟则在此安坐,留下四名卫士,內侍尽皆出去,关上殿门!”
    “遵旨。”
    內侍们不敢逗留,殿內十六名甲士也去了十二人,余下四名甲士则在左右各站了两人,离得比方才还要更近。
    “请说无妨。”孙权再度开口。
    陈祗点了点头:“陛下所言掣肘,应是江东士族,而士族又以顾、陆、朱、张四姓为首,时人有『张文,朱武,陆忠,顾厚』之语,蜀地之人亦知。周公瑾、鲁子敬、吕子明先后辞世,陛下只能重用江东士族出身之人。”
    “昔日暨艷一案,张温蒙诛,张氏不足为忧。朱休穆(朱桓)久驻濡须口,部曲万人,职责极重,不可轻动。其弟朱子范(朱据)为陛下女婿,数年前因隱蕃案被黜,赋閒在家。陛下所忧,乃顾、陆二姓。”
    “顾元嘆(顾雍)为吴国丞相,统领百官。陆伯言(陆逊)为上大將军,出镇武昌。陆氏顾氏两代联姻,一內一外,互为表里,陆氏与孙氏又有血仇,深为可忧。陛下可以用此二人,但与二人必然不能同心伐魏。陛下自为雄主,但太子来日如何尚未可知,二人忠於陛下,日后未必忠於太子。”
    孙权长嘆:“朕討魏国,诸將皆欲建功,朕以此来问顾公,顾公每每皆言诸將求战是为私利,非是为国。朕以兵事来问伯言,伯言常说宜守不宜战,朕已难以用他……陈卿既已看破,今日朕与陈卿交浅言深,不瞒陈卿,朕用之而不能尽其心力,不用则於国事不利,国之癥结正在此二人之间!”
    陈祗直视孙权,平静说道:“上策,陛下可如汉武故事,大破大立,定计诛杀顾、陆,聚眾力而北向。”
    “中策,陛下可与江东士人共享天下,陛下自为皇帝、余下臣子可以封王封公,与其虚名,使其合力北攻。”
    “下策,陛下静观其变,束手不为,待二人老死,与顾元嘆、陆伯言二人比拼寿数。或可等待太子来日为吴国解此隱忧。”
    孙权沉默不语。
    陈祗见到孙权的慎重模样,也不由得心中嘆息。
    方才所说的上策、中策、下策,实际上都是不同时间点的吴国。
    原本的歷史之中,孙权正是用了下策坐等,没等到顾、陆先死,反倒是等到了太子孙登的早亡,朝局彻底失衡之后,孙权失措之下,这才引导了两宫之变,使群臣相爭,遣使责杀陆逊、流放顾谭,开始了吴国朝堂大乱斗的闸门。
    而所谓中策的『与士族共天下』之语,则是孙吴至东晋两朝两百年的真实模样。即使从陈祗这里听得这些,孙权仍然有其局限,此时还认不清这种大势。
    这三策,无论选择哪一条都是解法。
    孙权一代雄主,哪里不知道陈祗说得这三策都是可行之道?汉武帝的那些手段都明晃晃在史书里摆著呢!
    但孙权仍不能决。
    道理当然是对的,但实际做起事来却要面临千难万难,每动一步都要如履薄冰,国事哪里是如说话一般简单?
    可陈祗之言似乎真是对的!
    孙权没有告诉陈祗他要选择哪一策,他身为皇帝,当然也不会告诉陈祗,只是沉声发问:
    “陈卿,就算朕理清国中,外战就能功成吗?诸葛丞相尚不能全取关中、陇右,朕又如何能全取淮南?”
    陈祗轻笑一声:“事在人为,周公瑾当年就能必胜曹操么?此前诸葛丞相与陛下相约出兵,却策应不及,常常时间有差,日后汉、吴之间应提前相约,东西举兵,使魏国不能两顾!汉可助吴取淮南,吴可助汉取陇右!”
    孙权摇头:“朕非此意。朕的意思是连诸葛丞相都不能胜魏,汉主亲至汉中又能如何?魏国国力仍然雄厚!”
    陈祗从容对答:“兵事內外两分,诸葛丞相北伐前后八载,汉军渐渐强盛,上升之势不以丞相一人辞世而止。如今诸葛丞相不在,於魏国而言,强敌已去,曹氏之人向来猜忌,司马懿不会在关中太久了。”
    孙权挑眉:“何以见得?”
    陈祗拱手:“外臣在汉中听闻流言,魏主曹睿在洛阳多病缠身,今年魏主亲征淮南,不过是率眾以示其力有余,內里却已不堪,其寿未必会长於曹丕。魏国本篡位而成,至今不过二世。一旦魏主再逝,曹氏失权,魏国国中该是何情状不用外臣多言。”
    “辽东公孙渊和鲜卑軻比能尚在,魏国四面临忧,其危不比汉、吴更少。魏国四面受敌,而汉、吴皆只需敌魏。”
    “该说之语,外臣已经尽数阐明,陛下之圣德自可甄別,不需外臣復再赘言。”
    “竟如此吗?”孙权从陈祗口中听到『曹睿多病』之事,第一反应不是庆幸或者求证,而是感慨魏主曹睿亦如此多艰。
    汉、魏、吴三国,究竟谁比谁更难啊……
    都难!
    今晚所言之事,对孙权来说足够消化许久了。
    孙权呼出一口长气,对著陈祗拱手:“陈卿今日建言於朕,无所藏隱,朕已铭记於心。宗卿和陈卿先回馆驛暂歇,朕或许还会使人来请你二人再会。”
    “外臣领旨。”陈祗还礼:“稟陛下,外臣还有一事欲求恩典。外臣出使之前,本国陛下曾与外臣有过交待,令外臣在建业以少牢之礼祭拜孙夫人,还望陛下恩准。”
    孙夫人?
    孙权愣了片刻,才想起了陈祗口中所说的孙夫人是谁。
    当年刘备西取益州之时,孙权令其妹从荆州回返建业。而后刘、孙两家再生齟齬,孙权与孙夫人之间也有矛盾。夷陵战后,刘备崩殂,孙夫人与孙权之间也再未见面,到死都未相见。上一次见她,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她身故也已五年了……
    刘禪竟还记得她?!
    往事歷歷在目,孙权今日的心绪几番波折,此时却也再难抑制、再一次感怀起来。
    为政之人,孰无人情?
    孙权別过面孔,深深吸气,背对陈祗、宗预二人,伸手指了指一直在旁边坐著的近臣胡综。
    “伟则,且带两位使者回馆驛。方才陈卿所言之事,伟则选个吉日安排……朕乏了。”
    说罢,孙权头也不回朝著后殿的方向离去。
    显然,孙权离去之时已经泣出,陈祗如何能看不出来?最后这张感情牌,才是为本次覲见的情绪起伏做下的最好收尾。
    妙手本天成,还需多谢身在成都的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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