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將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虞汐若已经恢復了平静,至少表面上看上去是这样。
    她端坐於主位之上,素白宫装一丝不苟,月华流转间,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
    只是若仔细看,能发现她握紧扶手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三分。
    慕晚棠站在她面前,神情淡然。
    两人之间,隔著三丈距离。这三丈,是尊卑,是长幼,是三百年来从未改变过的规矩。
    但此刻,这三丈距离里,却瀰漫著一种微妙的、剑拔弩张的气息。
    沉默。
    良久。
    虞汐若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晚棠,哀家不管你看出了什么。”
    “不管你认为自己有多了解那个男人。”
    “有一件事,哀家今日就明明白白告诉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哀家,绝不答应。”
    慕晚棠看著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虞汐若继续道:“哀家知道你不服。知道你觉得哀家顽固、守旧、不讲情理。”
    “但晚棠,你是天虞女帝,是凰炎玄龙血脉的唯一传人,
    你的婚姻,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它关乎天虞的国运,关乎血脉的延续,关乎……”
    “够了。”
    慕晚棠开口,声音很轻,却打断了虞汐若的话。
    她看著虞汐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太后娘娘,这些话,您昨晚已经说过了。”
    “朕记得。”
    “一个字都没忘。”
    虞汐若眉头微蹙。
    慕晚棠继续道:“您说朕的夫婿必须出身名门,必须根正苗红,必须传承完整。”
    “您说沈烈不配。”
    “您说——”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您已经为朕选好了人。”
    虞汐若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既然记得,就该明白,哀家是为你好。”
    慕晚棠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为朕好?”
    她轻轻重复著这三个字,摇了摇头:
    “太后娘娘,您真的是为朕好吗?”
    “还是说——”
    她直视虞汐若的双眼:
    “您只是习惯了掌控一切?”
    虞汐若的脸色,微微一变。
    慕晚棠继续道:“三百年来,您隱居六神山,从不过问朝政,
    朕敬您,是因为您是长辈,是先帝遗孀,是朕名义上的母后。”
    “但这不代表——”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锋锐:“您可以替朕决定,该爱谁,不该爱谁。”
    虞汐若看著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的慕晚棠,冷得多。
    “晚棠,你还是太年轻。”
    “你以为哀家是在跟你商量?”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慕晚棠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她居高临下,看著慕晚棠:
    “哀家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
    “哀家是在告诉你——”
    “事情,就这么定了。”
    慕晚棠的眉头,微微蹙起。
    虞汐若继续道:“太虚圣地的圣子,明日便会抵达帝都。”
    “他出身太虚古族,传承千年,根正苗红,四百岁成帝,如今已是帝境中期,潜力无穷,
    论出身,论修为,论前程,哪一点不比那个魔域黄毛强百倍?”
    “明日辰时,哀家会带他来见你。”
    “你们见上一面,聊上一聊,你自然会明白——”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什么才是真正的良配。”
    慕晚棠看著她。
    那双凤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种——
    平静到极致的篤定。
    “太后娘娘,”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您说完了吗?”
    虞汐若眉头一皱。
    慕晚棠继续道:“说完了,朕有几句话,也想告诉您。”
    她直视虞汐若的双眼,一字一顿:
    “您说的那个圣子,朕不认识。”
    “也不想认识。”
    “您说他出身好、修为高、前程无量——”
    “那是您的事。”
    “跟朕,没有半点关係。”
    虞汐若的脸色,沉了下来。
    “慕晚棠!”
    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怒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太虚古族是什么存在?他们的圣子亲自前来,是给天虞面子,
    是给哀家面子,你若拒之门外,便是打太虚古族的脸,便是让天虞与太虚交恶,你——”
    “那又如何?”
    慕晚棠的声音,轻飘飘打断了她。
    那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虞汐若愣住了。
    慕晚棠看著她,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太后娘娘,您说太虚古族强大,说他们的圣子优秀,说朕若不答应便是打他们的脸。”
    “但您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朕的男人,比他们更强。”
    虞汐若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想起昨晚那一拳。
    想起那股穿透她防御、伤及她肺腑、至今仍在侵蚀她修为的幽蓝光芒。
    想起那一拳背后,那种她从未见过、却让她感到深深恐惧的——
    力量。
    但她很快压下那丝恐惧,冷声道:
    “更强?就凭那一拳?”
    “晚棠,你太天真了,太虚圣子不是帝无极那种自封的妖界之主,
    他是太虚古族的嫡传圣子,修的是太虚真经,练的是古族秘法,他背后,是整个太虚古族十万年的底蕴!”
    “那个沈烈,不过是个魔域出头的暴发户,他有什么?
    一个鬼王座?一群只会喊打喊杀的乌合之眾?”
    慕晚棠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看著虞汐若,看著她慷慨激昂,看著她口若悬河,看著她用尽一切词汇贬低那个男人。
    等虞汐若说完。
    她缓缓开口,只说了一句:
    “太后娘娘,您怕了。”
    虞汐若的声音,戛然而止。
    “您怕他。”慕晚棠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事实,“您嘴上说他不配,说他不如那个什么圣子,但您心里清楚——”
    “他那一拳,让您害怕了。”
    虞汐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想反驳,想否认,想说“你胡说”。
    但她说不出话。
    因为慕晚棠说的,是事实。
    她怕了。
    五万多年来,第一次,她怕了。
    怕那个男人。
    怕那股她无法理解的力量。
    怕自己五万多年的修为,在他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慕晚棠看著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快意,有释然,还有一丝——
    心疼。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虞汐若。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太后。”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明日辰时,您儘管带那个圣子来。”
    虞汐若一愣。
    慕晚棠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有狡黠,有自信,还有一丝——
    说不出的温柔:
    “朕会当著他的面,告诉他——”
    “朕心里,只有沈烈一个人。”
    “他若识趣,自己走。”
    “他若不识趣——”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
    “朕的男人,一定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话音落下,她推门而出。
    月光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只留下虞汐若独自站在殿內,脸色变幻不定。
    良久。
    她缓缓坐回主位,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断迴响著慕晚棠那句话:
    “您怕了。”
    是的。
    她怕了。
    但怕,不代表她会认输。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那轮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沈烈……”
    “哀家倒要看看,你能有多强。”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明珠楼的灯火,依旧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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