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骑士的故事】
    噠噠,噠噠,噠————噠。
    冥铜与腐肉铸就的马蹄带著惯性,践踏在被冻硬的土壤上,將表层的灰绿色乾枯苔蘚压出一个模糊的带有利爪的蹄印。
    腐尸坐骑挣扎著,三四条镶嵌冥铜利刃的触鬚从它狭长的头甲阴影中窜出来,像是吊死鬼的长舌头般微微摇晃著,滴滴答答淌著腐臭的黏液。
    哗啦。萨麦尔抓住腐尸坐骑脑袋上捆著的冥铜锁链,抬起臂甲转了两圈,將其缠绕在自己臂甲上,单手强行拽住坐骑的衝劲,硬生生剎住坐骑。
    坐骑发出呼哧呼哧的怪声,像是粗哑的呼吸。它脑袋上的冥铜植入物摇晃著,甲冑缝隙的阴影中,隱约可见涣散的动物眼球与溃烂化脓的白翳,覆盖著一层血红的死体肉薄膜。
    噠噠,噠噠————紧隨其后的五骑士各自剎住坐骑。
    啪!德克贡为了剎住坐骑,一巴掌撕掉了自己那匹死灵坐骑的脑袋。
    呼啸的风掠过灰苔远野,吹过插满断剑与断矛的平野,吹过面前由断裂的锈铜树、岩石与地下土堆砌成的一座恢宏土堡。
    土堡呈现半圆形,括起来一大片平整的场地,整体地基下陷,墙壁之间露出了朽坏的残缺结构,呈现破碎的螺旋状,像是某种眼熟的生物鳞片,泛著金属的色泽。
    破口处露出恶臭的肉碎和风乾的骨头,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破碎的阴影。
    “呃啊————”拉哈鐸发出一声混合著恼怒与畏惧的呻吟。
    萨麦尔一怔,隨后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安士巴的死灵噬地魔虫。
    死灵噬地魔虫的身躯盘踞起来,构成了半圈堡垒状的围墙。
    “它用不了几次了。”低沉的声音响起。
    萨麦尔抬起头。鹿角的魁梧身影静静站在围墙正上方,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充满了压迫力。
    咚,咚,咚————安士巴踩著死灵噬地魔虫的钻头形脑袋,一步步迈下魔虫的身躯。
    “它的身躯太过沉重,死亡后,生物组织失去了弹性与修復力,每一次活动都会被自己的体重所撕裂。”
    嗵。魁梧的身影踩在灰苔远野的地面上,留下深重的脚印。
    “用冥铜加固是饮鴆止渴。”巨大的手甲按在死灵魔虫身躯上,“因为冥铜的质量比魔虫鳞片更沉重。加固部分反而会再次增大重量,隨著每一次动作而將自己死亡的身躯拽得稀烂。”
    “它还在持续不断的腐烂一它的身躯內有许多共生的物种,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將它的身躯分解,永远也无法清除乾净。”
    “在很多时候————死灵,不如同等条件下的活物有用。”
    巨大的鹿角蛙嘴盔望著面前的六骑士。
    “六个一起吗?”他平淡地问。
    辛兹烙提起长柄战斧,德克贡伸展著爪刃,跃跃欲试地上前了一步,拉哈鐸和锁柯法下意识退后了一步,普兰革提著带有强力机簧的长刺剑,前进了半步,又换成大盾牌,后退了一步。
    “不,只有我。”萨麦尔翻身下马,摆了摆手,“看起来你已经擬定了我们的决战方式。”
    在死灵噬地魔虫残骸构成的半圆形围墙前,地面上铺满了坚实而粗糙的碎石颗粒,用锈铜树搭建起了一道粗大的长栏杆,锈铜树干之间以冥铜焊接,用冥铜锁链綑扎,笔直而坚固。
    自上而下俯瞰,如同一只横瞳的眼睛注视著天空。
    安士巴缓慢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开始之前,先刻录你的建设系统吧。”萨麦尔举起手中的巫金头冠。
    安士巴微微一愣。
    “你要在战斗之前,加强你的对手?”他略显困惑地问。
    “不是加强我的对手,是加强我的同伴,让我的同伴有更多选择。”萨麦尔解释著,將巫金头冠递给安士巴。
    “愿新的系统,帮助你直面自我。”
    安士巴沉默了片刻,接过头冠,绕开硕大的鹿角,戴在巨大的头盔上。
    正常情况下,把未知的遗物设备戴在头上,就算对於幽魂骑士来说也是相当危险的行为。显然,安士巴相当信任萨麦尔,信任对方绝对不可能在头冠里动手脚。
    嗡【已刻录:地下殖民地工程建设系统3.0(標准版)】
    【全面架构搭载完成】
    【双系统可切换】
    【切换中————】
    【已切换至地下殖民地工程建设系统。】
    “作为交换,来握手。”安士巴慢慢摘下巫金头冠,伸出巨大的手甲。
    萨麦尔微微一怔,抬起手甲。
    哐啷!两只粗壮有力的冥铜手臂重重握在一起,幽青火星四溅。
    【临时灵能通讯链路已搭建。】
    【已被刻录生物姿態素材:衝锋仪式,荣耀之路,准星突刺。】萨麦尔的哥德式头盔上闪烁起幽青弹窗。
    安士巴给自己刻录了三个战技?!
    “这是?”萨麦尔迟疑著,望著安士巴。
    “你接下来会需要的东西。”安士巴回答。
    下一秒,他微微一愣。
    【已被刻录生物姿態素材:刃反架势,诱刺架势,狂舞架势】鹿角蛙嘴盔的界面ui上闪烁起弹窗。
    “这是做什么?”安士巴鬆开了手甲,“剑术战技?”
    “与你一样,这样才公平。”萨麦尔耸肩。
    安士巴闷闷地哼了一声。
    “我曾经遇到一群来自北边的流民,一群走私者,带著粗陋的装备。”他沉闷地说,“他们自称是【自由冒险者】,来自於厄德里克帝国的橡木骑士领,那里苛捐杂税,黑帮横行。”
    “他们有些借了高利贷还不上来,有些得罪了黑帮,背叛了帮派,被帮派除名,有些幻想暴富,又为了挣钱而走投无路。”
    “总之,他们被黑帮强迫赶来了骸心。黑帮要求他们,避开冒险者联盟的七成中间费用抽成,直接进入死灵横行的骸心,採集含有灵能的素材,跨越帝国边境线,將素材走私回去换钱。”
    “在我与德克贡来到北部区域的时候,他们似乎为了大面积寻找有价值的素材,释放了一种未知的瓶装魔法,以至於惊动了一头噬地魔虫。魔虫吃掉了他们一大半的同伴,走私者们四散而逃,像是老鼠一样。其中有一个女孩在呼救,但是所有人都没有理睬。”
    “我都不知道那个年纪的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出现在走私者的行列中。她看起来也就高中生的年纪,但在这样的世界里,却成了走私者。”
    安士巴出神地望著面前的死灵噬地魔虫,像是在回忆著一件不愿意回忆的事情。
    “啊哈。”德克贡低哑地冷笑起来。
    “我与德克贡一样,被自己身躯的巨大重量————压得很疲惫。”安士巴低声说,“德克贡用放弃思考的狂抓乱砸来让自己维持活力,不至於真正死去。而我————我用耐心和放鬆的喘息来缓解窒息感。”
    “我本来不想插手他们的事情,但是有一个男人狂喊著,提著破烂的剑劈砍魔虫的身躯,直到剑刃崩断。他用身躯护住那个小女孩。”
    “我被这样的勇气与生命力所触动,所以拽著德克贡一起,重创了那头巨兽。它带著伤口与痛苦钻回地下,暂时逃离了我们的攻击。”安士巴庞大的手甲轻轻按在死灵魔虫的身躯某处。那里还残留著依稀可见的惨烈爪痕与硕大拳疤。
    “德克贡在战斗中体验到了放弃思考的快乐,血与刃让他沉迷其中,在灭杀系统的轰鸣中,他杀红了眼,再加上我们刚刚意识到自己可以將尸体转化为僕从,於是,他忍不住动手,想要將那些活人也一併杀死。”
    “我看不下去,忍著灭杀系统的轰响,拦住了德克贡,將他打到了一旁。我们就此分道扬鑣。”安士巴抬头望著德克贡。
    “怎么?我有错吗?”德克贡摊开像熊掌般巨大的爪刃。
    安士巴重重哼了一声。
    “总之,那群走私者看到噬地魔虫被击退,又凑了过来,向我表达感谢。”他低声说,“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靠山,需要在骸心存活几天,採集到足够多的素材,返回橡木骑士领。”
    “而我,看起来很像是————一个靠山。”
    “那个守护女孩的男人对我千恩万谢。为了博得我的信任,获得我的庇护,他悄悄告诉我,他来自於橡木骑士领的欧洛家族,是一位出身於平民的骑士。”
    “而那个女孩,是欧洛家族继承人的私生女。因为其母亲出身低贱,又牵连许多丑闻,不能继续留在欧洛骑士城堡中。”
    “因此,那位继承人假意开除了一位心腹的骑士侍从,暗中则给他资助,派他带走自己的私生女,在橡木骑士领中,以养父的名义保护与照顾她。”
    “但是,不知道欧洛家族出了什么事情,那位继承人每个月的资助忽然断掉了。又有大量持剑者在他们居住的街道中四处搜寻,四处都在查找他和私生女的痕跡。”
    “他想要躲避风头,到外地暂住,但身上已经分文不剩了,而黑帮的关口又需要许多钱来打点。这位骑士侍从只得用这种方式挣一笔钱,作为路费逃走,因此带著那女孩,来到了骸心当走私者。”
    “作为我救了他的报答,他给我讲述了一些骑士的事情,教了我不少骑兵的技术。”
    “儘管灭杀系统无法通过扫描来获取战技,但是,那个骑士侍从告诉我,只要一边服用少量低级灵能素材,一边重复练习战技动作,次数足够多,自然会形成战技——所以我猜测,战技就是某种灵能记录。”
    “我就是这样,在灵能环境中不断重复————从他那里,我学会了如何像骑兵一样,更高效地控制坐骑,並在顛簸中使用动作—也就是,这三个战技。”
    安士巴招了招手,七八匹如同装甲车似的硕大骸铸战马从围墙边绕出来。
    “你自己带了一匹坐骑,但如果你需要的话,也可以用我提供的坐骑。”
    “第一轮,规则很简单。用骑士对决的方式,举起长柄骑枪,从栏杆两侧的长跑道上对冲,每將对方身躯组件击落一件,就可以得一分。將对方的头盔击落,可以得到三分。將对方整个击落,得到五分。”
    “对冲三轮,得分总数高的获胜。”
    “这是那个骑士侍从曾经与我提到过的,骑士决斗赛。据说,来自於古代厄德里克帝国,古老骑士领的四大家族和帝国军方的骑兵都继承了这一传统。”
    “很有意思的比赛。”萨麦尔倒是兴致勃勃起来。
    他扭头望向另外五骑士—一他们正对著骑兵跑道与栏杆束手无策地发愣。
    “那么,就麻烦各位观战与计分了。”萨麦尔高声说。
    锁柯法抬起手甲,涌出大量熔化的冥铜,凝结出一块巨大的冥铜板,在两边用指尖划刻出双方的名字。
    “我还从未想过能见到这样的场景!”辛兹烙兴冲冲地靠在冥铜板旁,抬起手中的长柄战斧,手甲抚过,在战斧侧面连接起六根冥铜弦。
    錚!錚!錚!如同电吉他般的狂躁震盪声响起,带著充满毛刺的粗野金属质感。
    安士巴抬起手甲,掌心涌出的冥铜构成一把沉重的骑枪,骑枪上带有孔洞,挥动时发出呼啸的鸣声,显然是空心的。
    “用空心的。”他粗声解释著,“让它受到衝击后快速断裂,这样反作用力就不会將你推到马下。”
    萨麦尔点了点头,照著安士巴的样子,製造了一柄空心的冥铜骑枪。
    在狂躁的冥铜震盪声里,两人翻身上马,在场地中心栏杆的两侧举枪相对。
    【已调用生物姿態素材:衝锋仪式】
    【搭配载具使用的专属技巧。在载具上稳定姿態,强化控制力,固定身躯,將自身与载具视为一体,调控整体重心与姿態。】
    【进行衝锋仪式后,可以快速適应载具变速,稳定身躯,一定程度上抵消顛簸。便於在载具中进行精细操作。】
    哗啦!萨麦尔身躯中填充的锈铜根须自动適应了战技,关节缝隙中瞬间伸出大量锈铜根须,將他身躯的大部分结构都与坐骑连接为一体。
    安士巴的骸铸战马身躯中,锈铜根须同样被战技影响,伸出根须与安士巴的冥铜表面相连,在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火星中,触点缓慢蔓延,焊接为一体。
    “那个骑士侍从,告诉了我很多。”安士巴在对面跑道的尽头说。他的声音贯穿了遥远的距离,在骑士衝锋赛场上空迴荡。
    【已调用生物姿態素材:荣耀之路】
    【异常激进的破甲破阵战术与单挑战术,奋不顾身的快速衝刺,將全部重心前倾,进行接近失衡的疯狂加速,震盪可影响小范围內的生物精神。常用於大规模战场与决斗。】
    【可不藉助载具使用。】
    在战技作用下,坐骑几乎是拽著身躯、推著身躯,像是坐上了一只顛簸的火箭,將萨麦尔向前狠狠推进!如同乘坐著不受控制的过山车,如果萨麦尔还有肾上腺,恐怕已经开始肾上腺素狂飆。
    噠噠的沉重马蹄声、啸叫的骑枪鸣声、以及狂躁的冥铜震盪声混合起来,如同轰响的雷鸣,如同奔涌的浪潮,如同尖啸的怪兽。
    “关於骑士,关於骑士的忠诚与侠义精神,称讚我的见义勇为,肯定了我的抉择。”安士巴沉重的身影越来越近,如同一堵轰鸣的城墙朝著自己倒塌碾压而来!
    手中的骑枪与面前的安士巴比起来,像是房屋前的一把叉子。即使是萨麦尔,也感到一阵强大的压迫感。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蹄声越来越密集。
    呼啸的风被安士巴的身躯挤压著,扑面而来。面对如同倾塌城池般迫近的阴影,萨麦尔艰难地握住手中的骑枪,竭力瞄准对方的头盔【已调用生物姿態素材:准星突刺】
    【辅助型的生物姿態。用於瞄准与集中精神,常用於枪械狙击、精准打击、
    弱点穿刺取样、以及器官破坏。】
    轰隆!
    在交锋的瞬间,如同两道幽青的雷霆互相撞击!断裂的骑枪头进溅,旋转著飞上天空,像是两只挣脱束缚的飞鸟。
    “但是第二天,他杀了同行走私者中的一个老人,夺走了他的食物。”安士巴收起断裂的骑枪,在赛场跑道的尽头低声说。
    而在赛场的另一侧,萨麦尔的头盔飞旋著落地。

章节目录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深海鱼缸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深海鱼缸并收藏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