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与人民同行
    1979年10月1日。
    天安门广场东侧的东长安街上,此刻已成一片人海与旗帜的海洋。
    刘峰和萧穗子站在北大学生方队的第二排,身旁是三百余名同样身著白衬衫与蓝裤子的同学。
    队伍按系划分,他们所在的方队由中文系、歷史系和哲学系组成,此刻正静静等待著游行的开始。
    没错,二人因为是俊男靚女,所以被选中了。
    时间是上午九点。
    国庆三十周年庆典的开场已於一小时前结束,现在轮到群眾游行队伍通过天安门广场。
    清晨的凉意早已散去。
    远处,军乐队的演奏声一阵阵传来,时而激昂,时而庄严。
    刘峰低声问身旁的萧穗子。
    “紧张吗?”
    萧穗子握紧了手中的纸花束。
    “有点,还是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
    “你就当是跳舞唄,怎么,登上歷史的舞台就紧张了。”
    萧穗子见其他人也在小声说话,才没好气道。
    “哪像你啊,昨天还在开文艺座谈会,和一群文坛名宿谈笑风生。”
    “都一样嘛,不都是一群人在一起,你啊,还是脑子里抹不去对身份地位的滤镜。”
    萧穗子看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想起他之前说的词。
    捂著耳朵,故意说道。
    “不听不听,刘峰念经。”
    刘峰被她突然的话噎住,也只好闭嘴了。
    而就在两人正互相整理著装的时候。
    前方传来指挥员通过扩音器发出的命令。
    “注意——准备—前进!”
    整个北大方队微微一震,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
    他们前面的,是首都钢铁公司的工人方队。
    此刻,这支由一千五百名首钢工人组成的队伍正以整齐划一的步伐通过天安门城楼前方。
    清一色的深蓝色工装,左胸前绣著红色的首钢二字。
    工人们手持著巨大的標语牌,上面写著:“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
    “大干快上,超额完成生產任务!”
    他们的步伐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那是属於劳动者的、踏踏实实的步伐。
    首钢方队的队尾逐渐远去。
    “燕京大学—预备—走!”
    指挥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刘峰深吸一口气,和萧穗子同时迈出了左脚。
    三百多人的方队开始向前移动。
    起初几步有些凌乱,但很快便调整过来。
    每个人手中的纸花束隨著步伐轻轻摆动,远看如一片流动的花海。
    他们沿著东长安街向西行进。
    右侧,天安门城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左侧,是同样望不到尽头的人群。
    观礼的群眾挥舞著手中的小国旗,欢呼声、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一些孩子被父母高高举起,睁大眼睛看著这盛大的场面。
    萧穗子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刘峰不动声色地靠近她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放鬆,跟著节奏,你看。”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前面就是金水桥了。”
    是的,金水桥。
    那座横跨在护城河上的汉白玉石桥,是游行队伍最接近天安门城楼的地方。
    按照事先的安排,各高校方队在通过金水桥区域时,可以展示最能体现自身特色的標语或表演口北大哲学系78级的学生们,此刻正站在方队的中心位置。
    几个男生悄悄交换了眼色,他们的身后,藏著一样特別的东西。
    方队行至金水桥正前方。
    整个方队的步伐依然整齐,但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纸花束挥舞得更加有力。
    刘峰仰头看著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横幅。
    方队继续前行,通过西长安街,逐渐远离天安门广场。
    欢呼声在身后渐渐远去,但每个人心中的激盪,却久久无法平息。
    萧穗子在他身边,此时也终於敢开口了。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微微颤抖。
    “刘峰,你看,我们不是一个人。”
    是的,不是一个人。
    这支由年轻人组成的队伍,这个正在艰难转身的国家,都不是一个人在前行。
    刘峰迴头,最后望了一眼天安门城楼。
    阳光正好,红旗招展。
    是的,不仅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
    就在刘峰和萧穗子的方队缓缓前行的同一时刻,广场东侧观礼区的人群中,一个穿著深色干部
    装、脖子上掛著海鸥牌相机的身影正艰难地穿行。
    是郝淑雯。
    三天前萧穗子打来电话时,无意中提起要参加北大方队游行的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郝淑雯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动用了文化部宣传处工作人员的身份,搞到了一张观礼区工作证。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让母亲知道,自从那晚的衝突后,她和老妈的关係降到了冰点。
    她只是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为朋友,留下点纪念。
    “对不起,同志,借过一下。”
    “麻烦您,我过去一下。”
    郝淑雯一边低声说著,一边在密集的人群中侧身挪动。
    她的额上已经沁出细汗,衣服的袖口也不知在哪蹭上了一道灰痕。
    观礼区不像游行队伍那样整齐划一。
    这里有被邀请来的劳模代表,有各机关单位的干部,有胸前掛满勋章的老军人,也有带著孩子的普通市民。
    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每个人都踮著脚尖,伸长脖子,望向长安街的方向。
    “姑娘,別挤了,这儿没地方了。”
    一个头髮花白、戴著眼镜的老先生温和地说。
    “对不起,我就想找个角度,拍张朋友的照片。”
    郝淑雯连忙解释,指了指胸前的相机。
    老先生眯眼看了看她的工作证,点点头,竟努力向旁边挪了半步。
    “来吧,年轻人记下这些时刻,是好事。”
    郝淑雯连声道谢,刚站稳,前面一个抱著孩子的妇女回过头。
    “同志,你挡著孩子看游行啦!”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拍一张,马上就好。”
    郝淑雯赶紧蹲下身,从下方寻找角度,可前面的人墙还是太密。
    她不得不继续向前挪动。
    有时会遇到不耐烦的眼神,有人嘟囔著“挤什么挤”。
    但当她举起相机示意,大多数人还是会让开一丝缝隙。
    这是个照相机还很稀罕的年代,掛著相机的人,总让人觉得是在执行某种任务。
    就这样一点一点,郝淑雯竟从观礼区边缘,逐渐挪到了最前排的护栏处。
    这里视野开阔,但人也最多。
    她焦急地张望著,终於在行进中的高校方队里,看见了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刘峰和萧穗子並肩走著,手里摇著纸花,脸上带著郝淑雯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与激情。
    就在这推挤与谦让的缝隙间,郝淑雯的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咔嚓了一声。
    不是相机快门。
    是某种她一直端著的东西,裂了道缝。
    真好啊。
    她看著远处那两个並肩的身影,心里冒出这三个字。
    而我呢?
    我只能在人群的缝隙里,当个偷偷摸摸的记录者。
    大院子弟。
    这四个字以前是勋章,现在想起来,有点像標籤。
    贴在她和真实世界之间的標籤。
    她挤过又一个人,说了句抱歉。
    对方摆摆手,自光早已投回游行的洪流。
    没人特別在意她是谁的女儿。
    这感觉,陌生,又有点————轻鬆。
    原来,我们和他们之间,是我自己画出来的线。
    母亲守著的,也许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位置。
    一个生怕被风吹走、被泥弄脏的位置。
    孤独感不是轰然倒塌的墙,而是悄然渗入的秋凉。
    她忽然看清了,那种彆扭,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终於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而不是透过母亲准备好的镜片。
    镜头里,刘峰和穗子的脸越来越清晰。
    真羡慕啊。
    不是羡慕他们在哪里,而是羡慕他们在一起。
    和人民在一起。
    朝著同一个方向,走得那么理直气壮。
    她按下快门的前一秒,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
    郝淑雯,你呢?
    你的方向,在哪里?
    郝淑雯迅速举起相机,调整焦距。
    可是角度还是不够理想,前排的群眾时不时会挡住镜头。
    “姑娘,是想拍照?”
    身旁突然传来一个粗獷的声音。
    郝淑雯转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工人大叔。
    他穿著工装,胸前別著首钢先进生產者的红色徽章,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容。
    “是,我想给朋友拍张照,他们在游行队伍里。”
    郝淑雯忙说。
    大叔看了看她手中的相机,又看了看远处行进中的北大方队,咧开嘴笑了。
    “大学生啊,好,真好。”
    他转身朝旁边几个同样工人打扮的同伴喊了一嗓子。
    “同志们,帮这姑娘一把,她想给游行的朋友拍照!”
    几个工人师傅闻言,立刻凑了过来。
    大叔指挥著。
    “这样,我俩扶著栏杆,姑娘你踩著这儿。”
    他指了指护栏下方加固的横樑。
    “半跨出去拍,角度就好啦!”
    “这————这行吗?”郝淑雯有些犹豫。
    “有啥不行的!快,趁他们还没走过去!”
    另一个师傅已经伸手扶住了栏杆。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郝淑雯咬咬牙,在大叔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条腿,半跨坐在护栏上。
    两个工人师傅一左一右,牢牢扶著她的胳膊和腰。
    视野瞬间开阔。
    整个长安街的游行洪流尽收眼底。
    北大方队正行至最佳位置,刘峰和萧穗子的脸庞在取景框里清晰无比。
    郝淑雯屏住呼吸,稳住微微颤抖的手,按下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淹没在广场的喧囂中。
    但那一刻,时间仿佛真的被定格了。
    方队中並肩前行的两人,护栏上半悬著身子的姑娘,还有她身后那些素不相识、却用双手托住她的工人们。
    拍完照,郝淑雯被工人们小心地扶下来。
    她连声道谢,眼眶不知为何有些发热。
    “谢啥!”大叔摆摆手,笑容朴实。
    “你们年轻人才是国家的希望,拍好了吧?”
    “拍好了,拍得特別好。”郝淑雯重重点头。
    大叔满意地笑了,转身继续看游行。
    郝淑雯紧紧抱著相机,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想起母亲那些关於“立场”、“界限”、“影响”的警告,又想起刘峰小说里那些在战火中相互託付的战友。
    此刻,在这片匯聚了千万人的广场上,在这些陌生人的善意里,她忽然觉得母亲的世界是如此狭窄,而眼前这片由普通人构成的、热气腾腾的生活,才是真实而辽阔的。
    她再次举起相机,这一次,不再只对准远处的朋友,也对准了身边这些平凡的面孔。
    笑容灿烂的工人大叔,踮著脚的孩子,相互搀扶的老夫妻,挥舞国旗的年轻人————
    镜头之下,是一个正满怀希望的国家最真实的模样。
    一段不押韵的短句,自然而然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秋光透隙,照见人海如沸。
    我抱镜而立,忽觉身是孤萍。
    却有陌生手掌,托住剎那微尘。
    原来盛世喧譁,不在高处楼阁,而在每张无名面容,灼灼目光之中。
    此刻,愿褪去所有名姓,只作一滴水,匯入这浩荡长河。
    而郝淑雯不知道的是,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游行队伍中的萧穗子若有所感,忽然转头望向观礼区的方向。
    隔著攒动的人头和飘扬的旗帜,两个女人的目光,在1979年十月的阳光中,有了一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交错。
    然后,方队继续向前。
    人群继续欢呼。
    歷史继续它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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