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上的纹路在发光。
    不是那种温暖的光,是一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贴在黑色石壁上,像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磷火。
    白无极往下落。
    不是坠落,速度可控,脚踩著井壁上的纹路一步一步走。每走一步,纹路就暗一层,像是他的脚把光踩灭了。
    第一步。
    脑子里被抽走了一个画面。他记不清那是什么了,只知道少了一块。像翻一本书,某一页突然空白了,你知道那里原来有字,但內容想不起来。
    第二步。
    又少了一块。
    他加快了速度。
    井壁上的冷气往骨头里钻,不是灵力层面的寒,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有人在他的存在上打孔,一个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
    第七步的时候,他忘了一件事。
    他想不起来自己第一次握剑是几岁了。
    第十二步。
    他想不起来天剑宗后山那条路是左拐还是右拐。
    第十九步。
    他想不起来洛冰璃扔给他那颗桃子是什么味道。
    白无极停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在笑。不是觉得好笑,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一下,像是身体在用最后的本能对抗某种正在发生的剥离。
    继续走。
    井壁越来越窄,光越来越暗。到第三十步的时候,他的脚碰到了一个平面。
    到底了。
    井底是一块圆形的石台,跟上面的平台差不多大。石台中央放著一盏灯。
    灯很小,巴掌大,青铜色,造型古朴,底座上刻著纹路,跟井壁上的一模一样。灯芯是一根透明的丝线,看不出材质。
    没有火。
    灯是灭的。
    白无极走过去。每走一步,脑子里又少一块。到灯前面的时候,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几个师弟了。
    他蹲下来,伸手去拿灯。
    手指碰到灯座的瞬间,一股力量从灯里涌出来,直接灌进他的神魂。
    不是攻击。是一道声音。
    “以何为引?”
    四个字,没有来源,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白无极愣了一下。
    “以何为引?”声音重复了一遍。
    白无极盯著那根透明的灯芯,脑子转得很快。引魂灯,引魂灯——引的是魂,那点灯的引子,也应该是魂。
    “用我的。”他开口。
    灯没有反应。
    那道声音又来了,这次换了个说法。
    “此灯非烛火,不受凡引。点灯者需以完整之念为芯,燃尽方明。”
    完整之念。
    白无极的手停在灯座上。
    完整之念是什么?一段记忆?一个执念?一种感情?
    他低头看著那根灯芯,忽然明白了。
    不是隨便一个念头就行。得是一段完整的、没有被这口井抹掉的、从头到尾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东西。
    而他现在,脑子里的记忆正在一块一块地消失。
    他能拿出来的“完整之念”,越来越少了。
    白无极闭上眼,在已经千疮百孔的记忆里翻找。
    第一次见师父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在哪见的?记不清了。师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想不起来。
    那师父教他的第一招剑法呢?
    ……也想不起来了。
    白无极睁开眼,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发现自己关於师父的记忆,已经被啃得只剩下碎片了。十一年的东西,零零散散,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这口井太狠了。它不是隨机抹除,它挑最重要的先下手。
    你最在乎什么,它就先吃什么。
    白无极蹲在灯前,一秒一秒地感觉著记忆在流失。
    然后他在那堆碎片里,找到了一块还完整的。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师父坐在院子里喝茶,他在旁边站著,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了很久。后来师父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坐下”。
    他就坐下了。
    师父给他倒了杯茶。
    就这些。没有传功,没有教诲,没有什么师徒间感天动地的对白。就是一杯茶。
    但他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茶是温的,师父的手很稳。
    这段记忆还完整。大概是因为太普通了,普通到连这口井都没优先处理它。
    白无极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拎出来。
    “用这个。”
    他把手按在灯芯上,把那个下午推了进去。
    灯芯亮了。
    不是火焰,是一团暖色的光,从灯芯底部往上蔓延,像日光透过茶水的顏色。
    灯亮了的瞬间,白无极脑子里那个下午消失了。
    乾乾净净地没了。
    他不记得师父给他倒过茶了。他不记得那天下午了。他甚至不记得师父喝茶用的是哪个杯子。
    但灯亮了。
    白无极抓起灯,转身往上走。
    井底到井口,三十步。他来的时候走了三十步,回去也是三十步。每一步都在继续失去。
    第五步。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拿这盏灯。
    第十步。他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没停。脚还在动,身体记得方向,往上,一直往上。
    第二十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但他手里还攥著灯。
    不知道为什么要攥著,但就是不鬆手。
    井口。
    十四个人趴在井沿往下看,药不然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
    “来不及了。”他的嗓子哑了,“第四片叶子在一尺深的位置就没了,抹除速度还在加——”
    一只手从井里伸了出来。
    古独生第一个衝过去,一把抓住那只手,把人往上拽。
    白无极被拉出井口,整个人摔在石台上。
    他睁著眼睛,瞳孔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手里攥著一盏亮著暖光的灯。
    “大师兄!”古独生喊他。
    白无极看著古独生,没有反应。
    “大师兄?”洛冰璃蹲下来,声音在发抖。
    白无极看著她,目光里没有任何辨识的痕跡。
    他不认识她了。
    药不然衝过来,手指搭上白无极的脉搏,探了三息,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空白。
    “他的记忆……全没了。”药不然鬆开手,声音很轻,“连修炼记忆都没了。他现在的修为……散了。”
    灯的暖光映在白无极的脸上。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盏灯,像是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东西。然后他抬头,扫了一圈周围这些脸上掛著泪的陌生人。
    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们是谁?”
    灯火跳了一下。
    石台边缘的灰色水幕忽然翻涌起来,那张浮在水面上的模糊面孔再次出现,五官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灯,是亮了。”它的声音直接灌进每个人脑子里,“但你们忘了问一件事。”
    “这盏灯,只能由点灯的人亲手送到亡者身边。”
    “而点灯的人——”
    它看向白无极。
    “已经不记得亡者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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