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哲回到村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咸阳宫城的威压与冰冷,被这乡野间的炊烟与犬吠冲得一乾二净。
    他刚踏入村口,一道娇小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
    “哥!”
    月儿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坚硬的甲冑上,声音带著哭腔。
    “你总算回来了!我听蒙伯伯说,你在朝堂上……”
    她没说下去,但那后怕的语气,说明了一切。
    魏哲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没事。”
    他身上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在接触到妹妹体温的瞬间,融化了一角。
    蒙武从院子里大步流星地走出来,看到这兄妹情深的一幕,满是胡茬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臭小子,可把老夫给担心坏了!”
    魏哲鬆开月儿,看向蒙武。
    “义父。”
    他喊了一声。
    蒙武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魏哲的肩膀。
    “走!进屋说!饭菜都备好了,给你接风洗尘!”
    ……
    简陋的农家小屋里,油灯被点亮,驱散了屋內的昏暗。
    月儿乖巧地为两人添上饭菜,便藉口去照看草药,將空间留给了他们。
    桌上摆著几样家常菜,还有一壶村里自酿的米酒。
    蒙武给魏哲满上一碗,自己也满上,端起来一饮而尽。
    “哈!痛快!”
    他抹了把嘴,看著魏哲。
    “小子,你在朝堂上那番作为,真是给老夫长脸!李斯那老匹夫,现在恐怕正躲在府里画圈圈咒你呢!”
    魏哲没什么表情,只是夹了一筷子菜。
    “他会来报復的。”
    “让他来!”蒙武一拍桌子,满不在乎,“在战场上,老夫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在这朝堂上,有你小子在,再加上老夫,还怕他不成?”
    他压低声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王上对你恩宠无以復加,这既是好事,也是靶子。”
    “你如今已是武安君,地位尊崇,也该办一场宴席,遍邀朝中公卿,巩固一下自己的地位。”
    这也是魏哲的想法。
    他初入咸阳,根基尚浅,一场宴会是宣告自己存在,並划分阵营最直接的方式。
    “我正有此意。”魏哲放下筷子,“地点就设在这村里。”
    蒙武一愣:“村里?这……是不是太简陋了些?”
    “无妨。”魏哲的目光扫过这间朴素的屋子,“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从哪里来。”
    蒙武咀嚼著这句话,隨即明白了魏哲的用意。
    不忘本。
    这是一种姿態,一种对那些出身高门的公卿贵族的无声宣告。
    我陈风,起於微末,不靠祖荫,只凭自己。
    “好!有魄力!”蒙武赞道,“那这请柬的名单,你可有计较?”
    “王翦將军,王綰相邦,李牧將军,还有你蒙氏一族,必须到场。”魏哲缓缓说道。
    “这是自然。”蒙武点头,“这些人,如今都算是我们这一边的。”
    “还有韩非。”魏哲补充道。
    “嗯,韩非此人虽是法家,却有风骨,可交。”
    蒙武拿起笔,准备在竹简上记下名字,他忽然停下,抬头问道。
    “那……李斯呢?”
    魏哲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不必。”
    两个字,乾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蒙武嘿嘿一笑,將笔重重点在竹简上。
    “正合我意!就是要让他知道,咱们不带他玩!”
    他写下几个名字,又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变得纠结。
    “那……还有一人。”
    蒙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迟疑。
    “王上……要请吗?”
    屋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是一个绕不开,也最棘手的问题。
    按理说,魏哲受此天恩,理应第一个宴请君王,以示感恩戴德。
    可一旦嬴政来了,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君王亲临臣子乡野间的宴席,这是何等的殊荣,但也意味著,这里的一切,都將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嬴政的眼皮底下。
    包括魏哲的秘密。
    蒙武的担忧写在脸上。
    “你小子来歷不明,平日里言行举止又异於常人。王上心思深沉,万一被他看出什么破绽……”
    他不敢再说下去。
    欺君之罪,那是要诛九族的。
    魏哲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其中的风险。
    尤其是,前夜在章台宫,嬴政酒后吐露了对“瑶儿”的思念。
    而他的相貌,又与那位赵姬有几分相似。
    嬴政已经起了疑心,甚至派出了黑冰台。
    这种情况下,再把他请来,无异於引狼入室。
    可若不请……
    一个刚刚受封武安君,与王上“对饮尽欢”的宠臣,办宴却唯独漏了君王。
    这在生性多疑的嬴政眼中,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心虚。
    意味著疏远。
    意味著,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后果,或许比当面暴露更加严重。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蒙武看著魏哲紧锁的眉头,也嘆了口气。
    “要不……就称病,將宴席推后?”
    “推后?”魏哲摇了摇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会越长越大。”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必须请。”
    “不但要请,还要大张旗鼓地请。”
    蒙武霍然站起,失声道:“你疯了?!”
    魏哲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中透著一股疯狂的自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要让他来,让他看,让他找不到任何他想找的东西。”
    “只有让他亲眼看过,確认我只是一个有些奇遇的乡野小子,他才会暂时放下疑心。”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自己的演技,赌的是嬴政的判断力。
    更是赌,他能將所有的破绽,都完美地掩盖过去。
    蒙武看著魏哲眼中的疯狂,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这小子,根本不是在走钢丝,他是在刀尖上跳舞。
    “好……好吧。”蒙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既然你决定了,老夫就陪你疯一把!”
    他重新坐下,神情凝重。
    “若王上真要来,那这村子里的安保,就必须做到滴水不漏。”
    “绝不能让任何閒杂人等,衝撞了圣驾,更不能让任何人,在王上面前,说错一句话。”
    魏哲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
    “义父,我需要你动用军队。”
    “在宴席开始前三天,將整个村子,以及方圆十里的范围,全部封锁。”
    “任何人,只许进,不许出。”
    “所有进村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他看著蒙武,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需要这里,变成一个铁桶。”
    蒙武听著他的要求,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古怪起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定定地看著魏哲,眼神复杂。
    “小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你说的这些,老夫已经做了。”
    魏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意思?”
    蒙武沉声道:“在你回村之前,老夫就已经调派了三千铁鹰锐士,將这附近的山头路口,全部封锁了。”
    “现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魏-哲死死地盯著他。
    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蒙武为什么要提前封锁村子?
    他只是一个武將,就算再关心自己,也不会如此大动干戈,做出近乎“兵諫”的举动。
    除非……
    除非他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一些,让他不得不如此行事的,天大的秘密。
    魏哲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那股在章台宫中,让赵高都为之战慄的恐怖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整个屋子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义父。”
    魏-哲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你,知道了什么?”
    蒙武在那骇人的气势下,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盯上。
    但他没有退缩。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打滚了一辈子的老將军,挺直了腰杆,迎上魏哲的目光。
    “老夫不知道什么『陈风』。”
    他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老夫只知道,你是月儿的哥哥。”
    “老夫也知道,当年在赵国邯郸,有一个叫『瑶』的舞女,曾是王上还是质子时的红顏知己。”
    “她后来,有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被人带走,不知所踪。”
    蒙武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魏哲的心上。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身世。
    蒙武是如何知道的?
    “老夫的结髮妻子,是赵人。”蒙武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伤痛,“她与那位瑶姑娘,曾是手帕交。”
    “当年之事,她略知一二。”
    “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觉得你的眉眼,很像一个人。”
    “直到王上在朝堂之上,对你破格封赏,直到他单独召你入章台宫彻夜长谈……”
    “直到他看你的眼神,那种混杂著欣赏、猜疑,还有……一丝愧疚的眼神。”
    “老夫才把这一切,都串了起来。”
    蒙武看著魏哲那张因震惊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孩子,你姓嬴,对吗?”
    “你的名字,不叫陈风,也不叫魏哲。”
    “你应该叫……嬴哲。”
    轰!
    嬴哲。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魏哲的脑海中炸开。
    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他不是什么穿越者魏哲,也不是什么孤儿陈风。
    他是嬴政的儿子。
    是那个歷史上第一位皇帝,与他一生挚爱所生的,唯一的儿子。
    那个他恨之入骨,发誓要找到並毁灭一切的父亲,就是嬴政。
    何其荒谬!
    何其讽刺!
    他处心积虑地接近权力中心,想要找到那个男人。
    结果,那个男人,就在他面前。
    他甚至还喝了他的酒,听他倾诉对母亲的思念。
    魏哲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愤怒与荒诞感交织在一起的,难以抑制的战慄。
    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瞬间暴涨。
    蒙武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巨力袭来,让他胸口发闷,连连后退了几步,撞在了墙上。
    “你……”
    蒙武骇然地看著魏哲。
    他知道这小子的秘密很惊人,却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这已经超出了常人的范畴。
    魏哲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淡漠,也不是冰冷。
    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燃烧著黑色火焰的混沌。
    “他不是我父亲。”
    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带著足以冻结灵魂的怨毒。
    “他只是一个,拋弃了我母亲,让她在绝望中死去的……懦夫。”
    “我与他,只有血海深仇。”
    蒙武被他话语中的恨意所震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能感觉到,这不是偽装。
    这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最纯粹的憎恨。
    良久,魏哲身上那股恐怖的气息才缓缓收敛。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埋藏著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他看著一脸惊魂未定的蒙武,缓缓坐下。
    “多谢你,义父。”
    这一声“义父”,叫得无比真诚。
    蒙武愣住了。
    “你……你不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魏哲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你点醒了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一直在找他,却没想到,他就在我眼前。”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谁,游戏,才算真正开始。”
    蒙武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
    有震惊,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决断。
    他走到魏哲面前,將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孩子,不管你想做什么。”
    “从今天起,我蒙武,这条命,陪你玩到底!”
    这不是一时衝动。
    他收月儿为义女,一方面是喜爱,另一方面,也是为蒙氏家族的未来,下一道注。
    如今,这道注,压在了大秦最惊人的一个秘密上。
    风险滔天,但回报,也可能是整个天下。
    更重要的是,他从魏哲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两个战死沙场的儿子的影子。
    那种锐气,那种决绝。
    他要护住这个孩子。
    就像护住自己最后的希望。
    魏哲看著蒙武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流过一丝暖流。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交付后背的盟友。
    “好。”
    他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保守著惊天秘密的同盟,就此结成。
    “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蒙武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既然王上非请不可,那我们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最大的风险,就是你的身份。”
    魏哲点头:“嬴政已经起了疑心,他看我的眼神,不止一次在我眉眼间停留。”
    “那是因为你长得太像你母亲了。”蒙武嘆道,“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魏哲的脸色沉了下来,“最致命的,是前夜在章台宫,我与他对饮。”
    他將酒后嬴政吐露心声,哭诉对“瑶儿”思念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蒙武听得心惊肉跳。
    “他……他竟然在你面前,提到了你母亲的名讳?”
    “是。”
    “那你呢?你当时是什么反应?”蒙武紧张地追问。
    “我当时並不知道他就是……”魏哲顿了顿,“我只是顺著他的话说。”
    蒙武长舒了一口气,隨即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糟了!”
    他一拍大腿。
    “王上心思何等縝密!他酒醒之后,一定会復盘当晚的每一个细节!”
    “他故意在你面前示弱,吐露心声,就是一场试探!”
    “他提你母亲的名字,就是在看你的反应!你当时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会被他捕捉到!”
    魏哲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当时只觉得嬴政是酒后失態,却没想过这背后可能藏著如此深沉的算计。
    “现在想来,的確有破绽。”魏哲沉声道,“我恨他入骨,在听到『瑶儿』这个名字时,虽然极力克制,但情绪不可能毫无波动。”
    “尤其是,在『忘忧酒』的催化下。”
    蒙武的脸色一片煞白。
    “完了……王上恐怕已经有七八分肯定了。”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一是他没有確凿的证据,二是他对你,或者说对他和瑶儿的这个儿子,还抱有一丝复杂的感情。”
    “他既希望你是,又害怕你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棘生。
    这场宴席,已经从一场普通的政治秀,变成了一场生死攸关的终极考验。
    嬴政若来,必然会带著最后的试探。
    而这个试探,很可能就围绕著“瑶儿”这个名字展开。
    “宴会上,他若当著眾人的面,再提起你母亲的名讳,你当如何应对?”蒙武焦急地问道。
    这是一个死结。
    反应过度,是心虚。
    毫无反应,是冷血,更不符合一个“孝子”的人设。
    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魏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没有机会,问出这个问题。”
    ……
    第二日,一个消息在咸阳城中传开。
    新晋武安君陈风,为感念乡亲收留之恩,赠予村中每户村民上等良田五十亩,黄金五金。
    消息一出,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五十亩良田!五金!
    对於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来说,这是一笔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泼天財富。
    村长老泪纵横,带著全村老少,跪在了魏哲的院子前,砰砰地磕头。
    “將军大恩!我等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啊!”
    “將军仁义!”
    “活菩萨!您就是活菩萨!”
    村民们朴素的言语里,充满了最真挚的感激与崇敬。
    他们不懂什么朝堂权谋,不懂什么君臣之道。
    他们只知道,这个被他们看著长大的年轻人,发达了,却没有忘记他们这些穷苦乡亲。
    知恩图报。
    这是他们心中最高贵的品质。
    魏哲没有出去。
    他只是隔著窗户,静静地看著院外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村民。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在他身旁,蒙武却看得热血沸腾,眼眶发红。
    “好小子!好样的!”
    他重重地拍著魏哲的肩膀。
    “千金买马骨,万金买人心!你这一手,比老夫打十场胜仗都管用!”
    “从今天起,这些村民,就是你最忠诚的拥躉!谁敢说你一句不是,他们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魏哲没有说话。
    他赠予財富,並非为了收买人心。
    只是为了偿还一份因果。
    这个村子,收留了他和月儿,让他们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这份恩情,他必须还。
    就在此时,一名蒙家的亲兵匆匆跑进院子,单膝跪地。
    “启稟上將军,启稟武安君!”
    “宫里来人了!”
    “王上……接了请柬!”
    亲兵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和激动。
    屋內的空气,却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蒙武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
    魏哲的目光,投向了咸阳的方向,幽深如海。
    他来了。
    那场决定生死的赌局,即將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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