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上午八点,南城市体育馆,省全运会武术散打选拔赛预赛开始。
    苍向阳和苍晓花坐在观眾席上,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们旁边是林薇——她临时调了班,还是来了。
    苍天赐站在选手通道里,听著外面的吶喊声。蛰龙诀在体內艰难运转,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刺痛。
    预赛第一场,对手是个省城体校的选手。苍天赐凭藉“辨气识机”,三回合下来点数获胜。走下擂台时,丹田那个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像有人在里面拧了一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扶住场边的围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阵痛楚。贏了。他对自己说。贏了就好。
    观眾席上,苍向阳跳起来欢呼,苍晓花捂著嘴哭了。他朝他们挥挥手,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勉强。
    预赛第二场,对手是去年的季军。开局不到一分钟,苍天赐就意识到了不对。他试图运转“辨气识机”,可往日清晰的感知此刻却像隔著一层雾,对手的出腿轨跡、发力时机,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第一回合结束,他被逼到擂台边缘三次,左肋挨了一记重拳,火辣辣地疼。他坐在角落里喘著粗气,汗水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丹田那盏灯,他“看”见了——火焰比清晨又暗了几分,摇曳不定,像风中残烛。
    第二回合,他咬著牙,强行催动蛰龙诀。那股燥热之气再次被提起,冲开滯涩的经脉,带来片刻病態的清明。他“看见”了对手的破绽。他扑上去,一记侧踹正中对手腰侧,接著是连串的组合拳。
    裁判的哨声响起时,他贏了。但他下场时,腿是软的,陈刚扶了他一把,低声问:“天赐,你脸色不对。”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观眾席上,苍向阳跳起来欢呼,苍晓花捂著嘴哭了。林薇快速在本子上记著什么,眼眶也红了。
    下午三点,预赛全部结束。苍天赐顺利晋级明天的决赛。
    体育馆后门的僻静处,苍天赐撑著墙壁,把胃里翻涌的酸水生生咽了回去。
    他靠在墙上,掌心按著丹田。那里,那盏灯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燥热的虚火。他想起师父的话——“心灯如镜,蒙尘则暗;心火如炉,过旺则焚”。他烧得太久了。
    可明天就是决赛。他不能停。
    “明天。只要撑过明天。”他暗暗对自己说。
    苍向阳衝到后台,一把抱住弟弟:“天赐,你太厉害了!”
    苍晓花在旁边高兴地抹著眼泪。
    林薇笑著给他们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
    苍天赐被他们围著,脸上带著笑。但他自己知道,每笑一下,丹田那个位置就疼一下。
    ---
    傍晚,苍向阳找公用电话亭,给苍立峰打电话。
    “哥,天赐进决赛了。”
    电话那头,苍立峰的声音带著笑意:“好,好,我就知道这小子行!”
    苍向阳握著听筒,犹豫了一下。他想起天赐下台时发白的脸色,想起他走路时那一瞬间的踉蹌。他张了张嘴,想说“哥,天赐脸色不太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哥担心。
    “哥……你明天几点来?”
    “放心,我安排完工地的事就过去。肯定赶得上。”
    掛了电话,苍立峰站在工地上,看著那栋即將竣工的楼,心里暖洋洋的。
    他转身,对著工友们喊:“兄弟们,明天我弟弟决赛。大家都去看。”
    工友们欢呼起来。老张把那件压箱底的的確良衬衫从铺盖底下翻出来,抖了抖,小心地搭在床架上,生怕弄出褶皱。大周站在水龙头边上,就著一盆凉水,把自己那颗圆脑袋颳得鋥亮,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歌。老张笑他:“刮这么亮,去相亲啊?”大周咧嘴:“老大弟弟比赛,咱得给人家长脸!”
    老李站在人群后面,挤出笑容,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苍立峰走过去,拍著他的肩膀:“李叔,明天一起去?”
    老李摇摇头:“工地走不开,你们去吧。我和小张留下照看。”
    “也好。”苍立峰想了想,“那明天进料你帮我盯著点,尤其是顶楼那批,验收前別出岔子。”
    “嗯。”老李应了一声,垂下眼,不敢看他。
    苍立峰的手在他肩上多停了一秒。那手掌宽厚,温热,带著工地粗糙的力道。然后他收回手,大步走向自己那间隔出来的小屋——他要趁天黑前把明天的进料单再核对一遍。
    老李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夕阳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那光芒刺得老李眼睛发酸。他抬起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手空气。那空气里,有水泥的粉尘,有黄昏的凉意,还有他自己喉咙里堵著的那句话——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他转身,走回工地深处。那栋即將竣工的楼,在暮色中沉默著。他望著顶楼的方向,那里有一片模板支撑,他下午看过了,好好的。他亲手看过的。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他看不住。
    ---
    夜,王立德坐在床边,抱著儿子念峰。小傢伙已经睡著了,小小的身子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
    他盯著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半个多月前那个晚上。
    那天他去公司取文件,经过宋金荣的办公室时,听见里面传出压低的声音:
    “佳文,苍立峰工地那边……〞
    听到“苍立峰”三字,他立马停下脚步,贴耳细听。虽然办公室內的声音越说越细,他听不清他们密谋的具体內容,但他还是通过断续传出的声音判断出是宋老板和他的堂弟“四爷”正在密谋陷害苍立峰。
    一边是信任自己,与自己利益深度捆绑的上司,一边是救了自己老婆和儿子的恩人。他选择报恩,那就是背叛上司,甚至有可能牵连自己。这么多年,他给老板处理了多少脏活,他已经无法从中抽身了……
    他闭上眼。
    那些脏活,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做假的帐目。偷税漏税。剋扣的工钱。见不得光的回扣。还有那些被“处理”掉的投诉工人——他亲自经手的遣散费,少得可怜,那些人跪在办公室门口求情,是他叫的保安把人拖走。
    每一件,他都经手。每一件,他都知情。每一件,他都没有说“不”。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分內的事。老板让做,他就做。老板说“这是规矩”,他就信那是规矩。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些“规矩”,是一条一条的绳子,早就把他捆死了。他动不了。他不敢动。他一动,那些绳子就会勒进肉里,把他拖进深渊。
    他想起那天在悦宾楼,苍立峰站在他身旁,轻声对他说:“王哥,人在做,天在看。该补的,什么时候补都来得及。”
    “该补的。什么时候补都来得及。”
    他喃喃念叨,睁开眼,看著怀里的念峰。小傢伙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著,偶尔咂吧一下,像在梦里吃奶。
    来得及吗?
    他想说来得及。他想说明天一早就去找苍立峰,把听到的一切都说出来。
    但他又想起了宋金荣那张脸。那张脸在他面前永远是笑著的,拍著他的肩膀说“立德,你办事我放心”。可他知道,那张脸背后是什么。那些被他“处理”掉的工人,那些跪在办公室门口求情的人,那些拿了遣散费再也不敢回来的名字——每一个,他都记得。
    如果他说出来,那些事都会翻出来。
    他会坐牢。阿云会一个人带孩子。念峰才六个月,等他长大,他的爸爸在哪里?
    他低下头,看著念峰的小脸。那张脸那么乾净,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立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
    他把儿子轻轻放进摇篮,走到窗边。窗外是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
    ---
    五月十七日,天刚亮,苍立峰就给林薇打电话。
    “林薇,帮我个忙。”
    “你说。”
    “沈爷爷、周师父、还有小陆老师,他们仨今天都要去体育馆。我想请你帮我叫辆的士,分別去南大和武校接他们。钱我来出。”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传来林薇的声音:“行。我现在就去办。”
    “麻烦你了。”
    “不麻烦。”
    掛了电话,他站在工棚门口,看著远处那栋即將竣工的楼。晨光落在楼体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工友们的住处。
    工友们换上了乾净衣服,兴奋得像过年。老张把那件的確良衬衫穿上了,领口系得紧紧的,不时用手扯一下。大周那颗光头在晨光里鋥亮,正咧著嘴跟人说话。
    苍立峰看著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忽然想起天赐小时候,在溪桥村的泥地里跌跌撞撞地跑,摔了从来不哭,爬起来继续跑。那个结巴的、瘦小的、被人欺负的孩子,明天就要站在省一级的擂台上了。
    “走吧。”他说。
    老李和小张站在门口,送他们出门。
    小张笑著喊:“老大,多拍几张照片回来啊!我要看看老大的弟弟有多威风!”
    “好。”苍立峰笑著应道。他走到小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顶楼那批料,帮我盯紧了。”
    “放心吧老大,我一会儿就上去转一圈。”小张拍拍胸脯。
    老李没说话,只是朝苍立峰点了点头。
    苍立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李叔,工地交给你了。”
    老李“嗯”了一声。
    苍立峰不再说话,他朝老李和小张挥挥手,转身大步走向工地大门。
    老李站在原地,看著苍立峰的背影,看著那群说说笑笑的工友,看著他们走出工地大门,走向公交站。看著看著,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
    “李叔?你怎么了?”一旁的小张侧头看向他,突然问。
    “没事。”老李鬆开手说,“你先上去,我抽根烟就来。”
    小张应了一声,扛著工具往楼里走。老李靠在门柱上,掏出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点了三下才点著。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晨光里扭曲著上升,像什么脏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挤,却怎么也挤不乾净。

章节目录

苍茫问道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苍茫问道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