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包氏父子》令整个燕京的国学圈震动。
    更有甚者找上《京话日报》报馆,想要討个说法,甚至逼问“燕京客”到底是谁,最终只得到一句“无可奉告”的回答,任凭怎么威胁、警告都没有用。
    梁济似乎是铁了心要护住笔者,並且大有一副无惧生死的架势,逼问者也只能就此作罢,生怕他做出以头抢地的事情。
    ......
    翌日清晨,霜更厚了。
    宣武门外香炉营头条胡同。
    “大结局!《包氏父子》第四、五节今日刊毕!”
    “包国维身败名裂,燕京客揭底国学圈丑闻!快来看报!”
    由於销量颇丰,报童的嗓音比昨日更加兴奋。
    回家歇息的钱玄同一晚没睡踏实,昨天的那三节《包氏父子》,让他心里隱隱有猜测,但就是不敢进行確定。
    要不是实在找不到怀疑对象,谁会去怀疑亲近的人呢......
    於是,他早早起来给孩子们熬了点粥——
    其实也没那么好心,纯粹是起来的时候,顺带把两儿子也扯起来了。
    还把大儿子派去巷口守候,务必第一时间把报纸买回来。
    开了智的孩子不拿来使唤,那还生著干嘛!
    “爹,娘都还没起床,为什么我要起来啊?”
    被钱玄同抱在怀中取暖的钱秉穹打著哈欠问道。
    钱玄同使劲捏捏小儿子的脸:
    “小孩子睡那么长时间干嘛,一日之计在於晨,一会跟爹一起看报!”
    “我又不识字......好睏啊,我想回去睡觉。”
    “你昨晚不是早早便睡了么,为什么现在还会困?”
    “昨天我听见有奇怪的声音,大哥说那是野猫的叫声,但真的好吵啊,吵得我没睡好。”
    钱秉穹圆嘟嘟的脸蛋很是严肃。
    钱玄同张了张嘴,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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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你咋不说话了。”
    “没事,你长大就知道了。”
    “好吧......我好想快点长大啊......”
    “等你像我这么大,又想著不长大该多好。”
    父子俩坐在灶台后,你一言我一句閒聊,再加上满厨房烟火气,气氛很是温馨。
    徐婠贞也起来了,看著这一幕,心里別提多暖。
    年少是你,现在是你,以后还是你。
    真好!
    她没告诉丈夫的是,那门婚事,並不完全是指婚......
    可她还没感慨多久,院门便被“砰”一下撞开,钱秉雄风风火火衝进来,朝她问了个好,火急火燎地钻进厨房,扬起手中的报纸:
    “爹!买到了!”
    钱玄同一把夺过报纸,抱著钱秉穹让开位置,拱手感谢:
    “世兄辛苦了,快来烤火!”
    说完向徐婠贞打了个招呼,示意她过来看著锅,免得把粥煮干了。
    接著像扔精灵球那般,把钱秉穹扔在地上,匆匆朝书房衝去。
    他与徐婠贞虽是旧式婚姻,但家庭生活一直很和谐。
    家中每个成员,无论大人小孩、男性女性,都可以畅所欲言,平等相待。
    更別提,他对於“三纲”是切齿痛恨的,將其称作三条麻绳。主张绝不能把这三条麻绳缠在孩子们的头上,孩子们也永远不得再缠在下一辈孩子们的头上。
    因此称儿子为“世兄”,算是家庭日常。
    一大一小两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感觉错付了。
    不是说好一起看报吗?
    徐婠贞进了厨房,揉揉两位孩子的脑袋,温柔说道:
    “好啦,这里我守著就行,你们跟过去吧。”
    兄弟俩嘻嘻一笑,异口同声:
    “谢谢娘!”
    ......
    书房內。
    钱玄同点燃油灯,迫不及待將报纸摊在桌上。
    【第二天老包到学校去缴齐了费......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个小瓶子,里面有黄色的、香味刺鼻的油。】
    【儿子穿一件旧棉袄在刷牙,扬著眉毛对那瓶子瞟了一眼。】
    【“头油,问戴老七討来的……闻闻看:香哩,他说是桂花油。”】
    【“我要的是摩根氏!洋货!英吉利国来的!不是这种桂花油,寒酸得像乡下货!”......“拿开!我用不著这种油!——多寒傖!像乡下人!”】
    老包终於凑齐学费,却换来包国维的咆哮,他能理解是物质匱乏的缘故,可心里多少有些难受,於是去找胡大倾诉。
    胡大却安慰“现在他吃你的,往后你吃他的”,將包国维的行为归结为“用功读书”的代价。
    而老包一听见这种外部认可,虚荣心便得到满足,把一切都拋之脑后,还找人打听学堂少爷的雪花膏,之后要去干什么显而易见。
    “哼!朽木!”
    钱玄同冷哼一声,对著溜进书房的儿子们说:
    “你们看这老包可怜可恨,教出来的包国维同样如此,简直无药可救!”
    “日后一定要记得,学问不是学派头、学虚荣,一定不能走包国维的老路。”
    兄弟俩似懂非懂地点头。
    钱玄同示意两人靠近些,一边看一边朝下念內容。
    老包果然去偷东西了,为了孩子突破了道德底线,到最后还在担心包国维。
    而包国维在干嘛?
    【包国维这时候在郭纯家里......並且还非常快活:《公言报》的主笔正式给了他一个“特別报导员”的名义,虽然没薪水,但有名片,可以凭证出入国学堂和一些学术场合。】
    【更重要的是,郭纯答应下次“昌明国学社”內部聚会,带他去见柳先生。】
    【也许还得等几个月,那时候在报纸上跟“新青年”派打笔仗,他包国维就得显点身手。他想像他们“昌明国学社”的文章比林琴南的还好......顶出色的当然是他包国维。】
    【题目一到他手里,別人怎么也没办法。他不写那些温和的,只写最激烈的。对方当然得发急,想反驳他的论点,可是他笔锋一转,又引一段更冷僻的古书,人和理都占了上风……】
    【那时候当然有许多守旧派的前辈看他们的报纸,大家都点头......王先生或许也会拍著他的肩膀说:“后生可畏!”......那些女学生……哼,她们懂什么!他要的是青史留名,成为一代国学护法!】
    包国维在郭纯的家中,成为《公言报》“特別报导员”,並幻想將来在报上与人笔战,成为超过林紓的“国学护法”,进而享受名声、名贵物品,让周边人刮目相看。
    其理想完全围绕个人虚荣和派系爭斗,毫无学术求真之心。
    回家了后,重复前一日的冷漠场景,父亲与友人噤声,气氛闹得僵硬。
    看到这,钱玄同心中的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他指著这一段,朝身边一左一右俩护法告诫:
    “你们將来学什么,我不包办代替出主意,由你们自己去选择。”
    “但一定要记住,从事学术研究要戒躁戒躁,切莫为虚荣心去研究学术,此乃心术不正。”
    “切记,不可保守、不能僵化、不许中庸,要主动接受新事物,敢为人先、善于思辨,去做一个推动社会变革的人。”
    兄弟俩连连答应下来,保证不会像包国维这样。
    一座大山托起的,定是峻拔壮丽的风光!
    钱秉穹催促道:
    “爹,那最后了,包国维怎么样了?”
    “你急什么,我还没看完呢!”
    “我要不是不识字,才不会让你给我念!”
    “嚯,翻天了!”
    父子俩打了一架,接著朝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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