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山庄,一號別墅。
    书房里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茶汤澄亮,香气清远。
    胡为栋端著那只小小的紫砂杯,吹开浮沫,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两张照片和一张便签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蔡坤站在他对面,像一只淋了雨的公鸡,浑身都在发抖,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衝进来的那股气势,在姑父这种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面前,被碾得粉碎。
    “慌什么。”
    胡为栋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比窗外的夜风还要冷。
    他將茶杯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让蔡坤的心也跟著重重一跳。
    “天,还没塌下来。”
    胡为栋拿起那张印著帕拉梅拉的照片,手指在蔡坤那张张扬的笑脸上轻轻点了点。
    “照片拍得不错,很精神。”
    他又拿起另一张帐本的照片,凑到檯灯下,眯著眼仔细看。
    “字丑了点,但帐目很清楚。土豆八毛,白菜五毛五……价格很公道。”
    他像是在评价一幅画,而不是在审视一颗足以將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这种极致的平静,让蔡坤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姑父!这都什么时候了!对方什么都知道了!这……这是在警告我们!”
    “警告?”
    胡为栋拿起那张便签,將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蔡总,你的车很漂亮,但你姑父的帐,做得更漂亮。』”
    他放下便签,抬眼看著蔡坤,嘴角竟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坤,你看,人家是在夸我呢。夸我帐做得漂亮。”
    这笑容看得蔡坤毛骨悚然。
    “姑父,你別嚇我……”
    “我嚇你?”
    胡为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我还没问你,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我……我不知道啊!”
    蔡坤急得快要哭出来,
    “就一条简讯,让我去公司垃圾桶里拿的!”
    “垃圾桶?”
    胡为栋重复了一遍,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倒是听话。”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对方没提钱,没提要求,只是把这两样东西给你看。这说明什么?”
    蔡坤茫然地摇头。
    “说明对方不是求財。”
    胡为栋的声音压得很低,
    “求財的人,会直接开价。只有想弄死你的人,才会这样陪你慢慢玩。”
    “他要欣赏你的恐惧,欣赏你的手足无措,欣赏你像现在这样,像条狗一样跑到我面前摇尾乞怜!”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蔡坤的脸上。
    “姑父,我……我们报警吧!”
    蔡坤说出了最愚蠢的建议。
    “报警?”
    胡为栋气笑了,
    “然后把这本帐,亲手交给警察?”
    “那……那我们跑吧!去国外!钱我们早就转出去了,下半辈子也够花了!”
    “跑?”
    胡为栋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
    “你跑了,我这几十年的基业怎么办?基金会怎么办?那些指著我吃饭的人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你以为你跑得掉吗?对方能查到这本帐,就能查到你在海外的每一个帐户!”
    蔡坤彻底绝望了,一屁股瘫坐在地毯上。
    胡为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废物。”
    他吐出两个字,然后走回书桌后坐下,整个人重新陷入了那种可怕的冷静之中。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对方的手段很专业,乾净利落,直插要害。
    能拿到南郊批发市场那本最原始的帐本,说明对方的渗透能力极强。
    要么,是刘记菜行出了问题。
    要么,是我们自己內部,出了內鬼。
    他更倾向於后者。
    批发市场那对夫妻,胆小如鼠,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背叛自己。
    问题,一定出在自己身边。
    司机?库管?还是……蔡坤这个蠢货,在外面跟人吹牛,被人录了音,抓了把柄?
    胡为栋睁开眼,目光重新锁定在蔡坤身上。
    “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没有啊姑父!我天天花天酒地,跟谁都称兄道弟,怎么会得罪人?”
    “女人呢?”
    “更不可能!我给她们钱,图一乐,好聚好散,从没纠纷!”
    “那你再好好想想,”
    胡为栋的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人,接近过你?或者,有没有跟谁,提起过公司送菜的事?”
    蔡坤绞尽脑汁,把这几个月的酒局、牌局、派对都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任何可疑的人。
    他忽然灵光一闪。
    “姑父!会不会是你的对头?是不是有人想整你,所以从我这里下手?”
    这句话,提醒了胡为栋。
    但他首先怀疑的,不是生意上的对手,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一直提防,却又不得不倚重的人。
    那个帮他打理基金会,做帐做得天衣无缝的財务总监,老郑。
    老郑跟了他十五年,忠心耿耿,但胡为栋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
    尤其是,老郑的儿子去年在国外读博,需要一大笔钱。
    会不会是……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迎风疯长。
    “这件事,到此为止。”
    胡为栋做出了决定,语气斩钉截铁。
    “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手机、电脑全部上交。”
    “姑父!”
    “闭嘴!”
    胡为栋打断他,
    “你现在就是个移动的麻烦,在我没把那只鬼揪出来之前,你最好別给我添乱。”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七,是我。”
    “带几个人,去南郊批发市场,把刘记菜行的老板和他老婆,给我『请』到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问问他们,最近都见过什么陌生人。”
    “记住,手脚乾净点,別留下痕跡。”
    掛断电话,他又拨了第二个號码。
    “通知財务总监老郑,让他带上所有和『海禾』有关的原始帐目,来我这里一趟。现在,立刻。”
    做完这一切,书房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胡为栋看著瘫在地上的外甥,眼神复杂。
    他知道,不管那只鬼是谁,对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他亲手种下的这颗猜忌的种子,已经在他和蔡坤,以及他团队里的每一个人心中,生根发芽。
    这个曾经固若金汤的利益堡垒,已经从內部,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
    第二天,清晨。
    林溪像往常一样,骑著单车去南城老街的花店。
    路过一家早餐铺,她停下来,买了一份豆浆和两个肉包子。
    她一边小口吃著,一边拿出手机,装作看新闻的样子,打开了一个本地论坛的页面。
    江城的大小八卦,这里流传得最快。
    她刷新著页面,一条不起眼的帖子,让她停下了咬包子的动作。
    “有谁知道南郊批发市场怎么回事?今天一大早就封了,好多警察,听说昨晚出事了。”
    下面跟了几条回復。
    “听我二舅的邻居说,是刘记菜行的老板夫妇,失踪了!”
    “我靠!真的假的?那家挺黑的,老板不是什么好人。”
    “听说是被人绑了,也有人说是欠了赌债跑路了。”
    林溪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將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豆浆还是温的,但她觉得胃里有点冷。
    她没想到,胡为栋的反应会这么快,手段会这么狠。
    直接让两个人间蒸发。
    她低估了那头老狐狸的残忍。
    一种混杂著后怕和兴奋的奇异感觉,从心底升起。
    她知道,自己点燃的引信,引爆的不仅仅是猜忌,还有血腥。
    到了花店,罗政已经在了。
    他正拿著一把小喷壶,给窗台上的几盆多肉植物喷水,动作悠閒得像个退休老干部。
    “罗叔,早。”
    “嗯。”
    罗政头也没回,
    “吃了吗?”
    “吃了。”
    林溪放下背包,走到吧檯后,开始整理今天的订单。
    她没有主动开口匯报。
    罗政教过她,优秀的猎人,要有足够的耐心。
    过了许久,罗政才放下喷壶,走到吧檯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南郊市场的事,听说了?”
    “嗯,论坛上看到了。”
    林溪回答。
    “怕了?”
    林溪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这才是他。”
    罗政喝了口水,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对这种人来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安全感没了,就要用人命来填。”
    “他现在就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野兽,任何靠近笼子的人,都会被他当成敌人,撕成碎片。”
    罗政看著林溪。
    “刘家夫妇,只是第一道开胃菜。接下来,他会清洗自己身边所有可疑的人。”
    “那个叫老郑的財务总监,蔡坤的司机,甚至给他打扫別墅的保姆,一个都跑不掉。”
    林溪的心沉了下去。
    她本意是想惩罚罪恶,却无意中牵连了可能无辜的人。
    “这不是你的错。”
    罗政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只是把一颗手榴弹扔进了粪坑,炸出了蛆虫,也溅脏了墙壁。但错的,是那个粪坑本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胡为栋现在做的越多,错的就越多。他以为在清除威胁,实际上,是在製造更多的破绽。”
    “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把身边的人都得罪光,等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等那头野兽,在笼子里彻底疯狂。”
    罗政將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到那时,我们再打开第三扇门,把另一头更饿、更凶的野兽,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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