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阳光开始西斜,通过高处的通气窗投下一束光柱,以此能判断外面的天气不错。
    沈梔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从始至终情绪稳定、甚至有点过於慵懒的黑狼。
    “赵叔,我是沈梔。”她接通了內部通讯,声音压得很低,“我觉得可以了。他今天状態非常好,没有任何攻击倾向,甚至比昨天还乖。”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赵峰略显紧张的声音:“你確定?一旦出门,那就是不可控环境。万一他受惊……”
    “我有把握。”沈梔看著黑狼,后者正无聊地追著空气中的浮尘抓,“而且,我也准备了保险措施。”
    她掛断通讯,从背包里拿出了那套特製的项圈。
    黑狼看到这些金属疙瘩,本能地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那是束缚。他討厌束缚。
    “嘘——”沈梔把手指竖在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著他脖颈后那块最敏感的软肉,“大黑,想不想出去玩?外面有雪,很大很大的草地,可以跑,可以打滚。”
    她一边说著,一边试探性地把项圈往他脖子上套。
    黑狼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獠牙外露,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攻击前兆。
    “別怕,是我。”沈梔没有退缩,反而更靠近了一步,额头抵住他的大鼻子,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戴上这个,我就带你出去。相信我,好不好?”
    两人呼吸交融。
    黑狼眼底的凶光闪烁了几下,最终在那双温柔坚定的眼睛注视下,慢慢熄灭。
    他不想戴这个鬼东西。
    但他更不想让这个人类失望,也不想失去那种温热的触感。
    僵持了十几秒,黑狼喷出一口粗气,別过头去,不再挣扎。
    “咔噠。”
    合金卡扣锁死的声音清脆悦耳。
    沈梔迅速给他戴好全套装备,看著眼前这只被全副武装的猛兽,没忍住笑出声来:“还挺帅的。”
    黑狼翻了个白眼,显然对这个评价嗤之以鼻。
    隨著沉重的气密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久违的、带著寒意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自由的味道。
    黑狼原本有些抗拒的脚步猛地顿住,隨即,那双绿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回过头,看了看牵著绳子另一端的沈梔,有些急切地拽了拽。
    走啊!
    还磨蹭什么?
    沈梔被那一拽之力带得踉蹌了一下,赶紧抓紧绳子:“慢点!慢点!你是狼不是犬!”
    一人一狼,就这样有些跌跌撞撞地,朝著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雪原走去。
    …………
    走出a区,看到雪原的一瞬间。
    黑狼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欢叫,四爪抓地,后腿肌肉暴起,像颗黑色的炮弹一样弹射进了雪地里。
    沈梔被拽得踉蹌几步,直接扑进了厚达小腿的积雪中。
    “噗。”
    她狼狈地拔出脑袋,还没来及吐掉嘴里的雪,就看见那只平日里要么高冷要么暴躁的大黑狼,此刻正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狗一样,在雪地里疯狂打滚。
    几百斤的庞然大物,肚皮朝天,在雪窝里扭来扭去。
    黑色的背毛沾满了白雪,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尾巴甩得像个开了最大档位的雨刮器,把周围的积雪扫得漫天飞舞。
    沈梔原本想骂他两句“不听话”,可看著他在雪地里撒欢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又纵容的笑。
    “行吧,憋坏了吧。”
    她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没急著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看著。
    黑狼滚够了,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
    他抖了抖毛。
    哗啦啦——
    身上的雪粉四散飞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圈细碎的光晕。
    那身油光水滑的黑色皮毛此刻蓬鬆炸开,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大上一圈,威风凛凛,又透著股说不出的憨劲儿。
    黑狼耸动著湿漉漉的鼻子,在此处嗅嗅,在那里闻闻。
    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快乐。
    沈梔看得好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带绳的实心橡胶球。
    这是她在基地仓库里翻出来的,据说是给以前那些大型军犬训练用的,咬合力抗造等级极高。
    “大黑!”
    沈梔喊了一声。
    黑狼从坑里拔出脑袋,半张脸上全是泥和雪,看起来滑稽极了。
    绿油油的眼睛盯著沈梔手里的东西,瞳孔微微放大。
    “去!”
    沈梔手臂抡圆,用力將球甩向远处。
    红色的橡胶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落进远处的雪堆里。
    黑狼甚至没有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后腿一蹬,在雪地上拉出一道残影。
    风在耳边呼啸,积雪在脚下炸开,这种全力奔跑的感觉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近了。
    看到了。
    那个红色的蠢东西。
    黑狼张开大嘴,精准地一口咬住球,犬齿深深陷入橡胶里。咬住猎物的满足感让他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然后,他停在原地,不动了。
    远处的沈梔等了半天,也不见这货把球叼回来,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你倒是给我送回来啊,光咬著不撒嘴算怎么回事?”
    黑狼趴在雪地上,两只前爪死死护著那个球,警惕地看著走近的沈梔。
    这是我的。
    不给。
    沈梔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拿:“鬆口,吐出来我再给你扔一次。”
    黑狼把头扭到一边,紧紧闭著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绿眼睛乱飘,就是不看她。
    沈梔被气乐了,伸手去挠他的下巴,“斯洛尔,鬆口!”
    黑狼稍微犹豫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发音,这是那个女人喊他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但也只是犹豫了一秒。
    他不仅没鬆口,反而还得寸进尺地把球压在身下,用整个胸腔覆盖住,然后把大脑袋搁在前爪上,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无赖样。
    沈梔试著推了推他沉重的肩膀,纹丝不动。
    “行,你厉害。”沈梔乾脆也不要球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雪地上,“累死我了,咱俩歇会儿。”
    长时间的室外活动让她脸颊冻得通红,呼吸间全是白雾。
    黑狼虽然不想交出球,但他更不喜欢这个人类离得太远。
    感觉到沈梔坐下,他挪了挪庞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巨大的狼身像一堵挡风的墙,替沈梔遮住了侧面吹来的寒风。
    沈梔自然地把身体倚靠在他身上,手指插进那厚实的颈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著。
    “你看那边。”沈梔指著远处被夕阳染红的雪山尖,“好看吗?”
    黑狼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没看出哪里好看。
    只有一堆白色的石头和红色的光。
    他不感兴趣的收回视线,转头盯著沈梔被冻红的鼻尖和耳朵。
    这个人类看起来很脆弱。
    没有毛皮保护,皮薄得血管都能看见。
    稍微用点力就会红,再用点力就会坏掉。
    黑狼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焦躁。
    他不想让她坏掉。
    这是他的。
    他突然凑过去,粗糲湿热的大舌头毫无预兆地舔上了沈梔的脸颊。
    “唔!”
    沈梔被那一舌头舔得半边脸都湿了,又痒又热,“別闹!全是口水!”
    她向后躲闪,结果重心不稳,仰面躺倒在雪地里。
    这下算是给了黑狼机会。
    他立刻压了上去。
    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压制,而是小心翼翼地把体重收著,两条前腿撑在她脑袋两侧,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巨大的狼头挡住了天空,绿色的兽瞳里倒映著沈梔小小的影子。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沈梔能数清他鼻子上的鬍鬚,能闻到他嘴里那股淡淡的肉乾味和清新的雪味。
    被这样一头足以瞬间咬断钢铁的猛兽压在身下,正常人早就嚇得不行了。
    但沈梔没有,她甚至伸出手,抱住了那颗硕大的狼头,用力揉搓著他的腮帮子。
    “你怎么这么赖皮。”
    黑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喜欢这个动作。
    他把全部重量都卸在她的手上,喉咙里发出愜意的咕嚕声,甚至还得寸进尺地要把那颗十几斤重的脑袋往她脖颈里拱。
    那里最暖和。
    而且那里动脉跳动的声音很好听。
    “好重……你真的是……”沈梔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笑得胸腔震动,“你是想谋杀我吗?起开!”
    黑狼哼哼两声,不情不愿地从她身上翻下来,顺便把刚才那个护得死死的橡胶球吐到了她手边。
    给。
    拿这个换你別推开我。
    沈梔看著那个全是口水的球,哭笑不得。
    她坐起来,摘下手套,用带著体温的手心贴在黑狼冰凉的鼻尖上。
    “大黑,以后每一天都要这么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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