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赣州的雾气还没散尽,一份堪称“核弹级”的举报材料就已经摆上了省高院督导组和省扫黑办的案头。
    这不是普通的申诉信。
    陆诚把昨晚酒店走廊的监控视频、周毅那演技浮夸但流程合规的报警录音、以及医院出具的几份验伤报告——
    当然,是那帮被揍得亲妈都不认识的地痞流氓的验伤报告,全部打包在了一起。
    邮件標题很简单:【赣州律师执业环境实录:从软禁到持械围攻】。
    视频里,那帮纹龙画虎的社会人挥舞著甩棍冲向“手无寸铁”的律师,画面极具衝击力。
    虽然最后倒下的是流氓,但在法律定性上,这就是一场性质恶劣的有组织袭击。
    更损的是,陆诚把胡军昨天在局长办公室那句“赣州这地界水深”的录音,作为附件一併提交。
    上午十点,反馈来了。
    没有层层转达的官僚流程,省高院一位副院长直接把电话打到了赣州市局。
    据说那位副院长在电话里拍了桌子,咆哮声连走廊里的保洁阿姨都能听见。
    “谁给你们的权力限制律师人身自由?谁给你们的胆子搞黑社会那一套?”
    “立刻、马上、无条件配合陆律师的工作!如果那个宋振邦少了一根头髮,胡军你这个局长就別干了,直接去纪委喝茶!”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这种正义凛然的降维打击。
    中午十二点,那两辆一直吊在gl8屁股后面的“尾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赣州第一监狱监狱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语气客气得近乎卑微,表示已经安排好了绿色通道,隨时恭候陆律师蒞临指导。
    下午两点,赣州第一监狱。
    黑色的gl8缓缓驶入那扇沉重的电动铁门。
    高墙上架著通电的铁丝网,四角的哨塔里,武警荷枪实弹。
    压抑,冰冷。
    夏晚晴坐在副驾驶,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公文包。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髮盘起,收敛了平日里的娇气,显得干练许多。
    “別紧张。”
    陆诚熄了火,拔出钥匙,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地方虽然阴森,但却是最讲规矩的地方。因为不讲规矩的人,都在笼子里关著。”
    周毅推著轮椅下了车——为了把戏做全套,这哥们儿愣是没站起来。
    雷虎推著他,那一脸横肉配上黑西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黑道大哥进来看小弟。
    监狱长是个地中海髮型的中年人,早已带著几个干警在办公楼前候著。
    看见陆诚一行人,连忙迎上来,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容里藏著掩饰不住的慌张。
    省里的电话太重了,重得他这个处级干部根本接不住。
    “陆律师,欢迎欢迎。手续都已经办妥了,会见室在三號楼,这边请。”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两道安检门,最终停在一间全封闭的会见室门前。
    房间不大,中间隔著厚厚的防爆玻璃。玻璃上全是划痕,那是无数绝望的人用指甲抠出来的印记。
    “人马上带到。”
    狱警打开门,示意陆诚和夏晚晴进去,然后“咔噠”一声从外面锁上了门。
    雷虎和周毅守在门外。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夏晚晴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摆在不锈钢檯面上,手心全是汗。
    “老板,你说……他还能认出我们是来帮他的吗?”夏晚晴轻声问道。
    陆诚坐在冷硬的铁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叠厚厚的卷宗,头也没抬:
    “二十七年了,他对世界的认知早就被重塑了。別抱太大希望。”
    话音刚落,对面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进去!老实点!”
    伴隨著狱警粗暴的呵斥,一阵金属撞击地面的哗啦声传来。
    一个人影被推了进来。
    夏晚晴抬头看去,整个人猛地一颤,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的惊呼。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人”。
    进来的男人穿著极为宽大的蓝白条纹囚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仿佛里面罩著的只是一副骨架。
    他太瘦了,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灰败蜡黄,上面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他才五十二岁啊。
    可眼前这个人,看著至少有八十岁。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行走方式。因为长期戴著沉重的脚镣,他的双腿严重外撇,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拖动脚踝,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的背佝僂成一张虾米,脑袋几乎垂到了胸口。
    “坐下!”
    狱警把他按在椅子上,熟练地將他的手銬扣在桌面的铁环上。
    男人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得像一只被驯化了的牲口。
    狱警退了出去,隔著单向玻璃监视著里面的一举一动。
    隔著防爆玻璃,陆诚终於看清了宋振邦的脸。
    那张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像是乾涸开裂的河床。
    嘴角不自然地抽搐著,那是长期服用某种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
    但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浑浊,死寂。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冤屈,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神采。
    这就是胡军口中的“疯子”。
    这哪里是疯子?这是一具被抽乾了灵魂的躯壳。
    夏晚晴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看过卷宗里的照片,那是二十七年前的宋振邦,年轻、壮实,抱著刚出生的儿子笑得满脸灿烂。
    和眼前这个行尸走肉,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陆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他打开麦克风,声音沉稳有力。
    “宋振邦。”
    听到这个名字,对面的男人身体微微抖了一下,那是条件反射般的生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並没有聚焦在陆诚脸上,而是茫然地看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是律师,陆诚。受你妻子章秀莲的委託,来为你申诉,帮你翻案。”
    陆诚儘量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章秀莲”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宋振邦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下一秒,他张开了乾瘪的嘴唇。声音沙哑粗糲,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犯人……宋振邦。”
    “编號9527。”
    “我杀了人。”
    “我有罪。”
    这一连串的话,他说得无比顺畅,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语调都没有丝毫起伏。
    就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复读机,只要按下开关,就会自动播放。
    夏晚晴再也忍不住了,她凑近麦克风,声音带著哭腔:
    “宋叔叔!你醒醒!我们是来救你的!秀莲阿姨等了你二十七年,她在外面捡破烂养活自己,就是为了等你回家啊!你没有杀人,你是冤枉的!”
    宋振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呆滯地看著前方,嘴里机械地重复著那几句话。
    “我杀了人。”
    “我有罪。”
    “我对不起政府,对不起受害者家属。”
    “我愿意接受改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夏晚晴的心上。
    陆诚眉头紧锁。他翻开卷宗,抽出一张照片,贴在玻璃上。
    那是章秀莲昨天在地下室的照片。老太太举著写著“冤”字的白布,满脸泪水。
    “看著这张照片。”
    陆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是你老婆。她为了你,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像狗一样赶来赶去。你哪怕还是个男人,就仔细看看她!”
    宋振邦的眼珠终於动了。
    他盯著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
    就在夏晚晴以为他要有什么反应的时候,宋振邦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感动,不是愤怒。
    是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极度的恐惧。
    他猛地低下头,拼命地想要把脑袋缩进怀里,双手死死抓著桌面的铁环,手背上青筋暴起。
    “別打我……別打我……”
    “我签……我签字……”
    “是我杀的……真的是我杀的……”
    “求求你们……別再用电棍了……別不让我睡觉……”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嚎叫,声音悽厉刺耳。
    显然,在这二十七年里,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一点“不配合”,或者试图翻案的念头,迎接他的就是地狱般的折磨。
    这种折磨已经形成了某种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
    只要有人提及案情,提及家人,他的大脑就会自动拉响警报,逼迫他认罪,以此来规避痛苦。
    他的精神防线,早就被打碎了,碾成粉末,再也拼不起来。
    夏晚晴已经泣不成声,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耸动。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吃人”。
    法律?正义?
    在这个被高墙围住的角落里,这些词汇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胡军之所以敢让他们来见人,就是因为他篤定,宋振邦已经废了。
    一个只会认罪的疯子,哪怕最好的律师来了,也撬不开他的嘴。
    陆诚看著对面那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老人,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凝结成冰。
    常规的问询已经彻底失效了。
    现在的宋振邦,就像是一个被格式化了硬碟的电脑,里面只装了一个名为“认罪”的死循环程序。
    想要翻案,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必须进入他的大脑。
    必须绕过那些被恐惧筑起的高墙,潜入他记忆的最深处,去把那个被埋葬了二十七年的“宋振邦”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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