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又一个大儒上台。
    他面容清瘦,眉宇间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他没有看楚乡君,而是先环顾四周,对著门口围观的眾人微微頷首,像是登台讲学一般。
    谢照深眯了眯眼,认出了来人。
    程维严,翰林院侍讲,当世有名的经学大家。
    更关键的是,他是反对女史登朝最激烈的几人之一,只是此前他自持身份,一直不屑亲自下场。
    毕竟他是正正经经有品阶的官身,与之前的虽有学问,却没有入仕的大儒不同。
    但现在,楚乡君接连把大儒辩倒,他实在见不得其如此张狂。
    程维严走到谢照深面前,没有拱手,甚至没有正眼看她,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她的头顶。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比轻蔑更让人不舒服的,是一种淡淡的漠视,像是在看一只会说话的猫,或者一条会作揖的狗。
    这种上了台,却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成功引起一些女子的愤怒。
    程维严道:“我不是来与你论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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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照深道:“哦?那你下去吧。”
    程维严怒道:“无礼!”
    谢照深掀起眼皮:“无礼之人,就该以无礼对待。”
    程维严努力平復著心情,把接下来的话补上:“你那些所谓的辩论,根本算不得学问。充其量不过是抖机灵。”
    谢照深来了劲儿:“那程侍讲倒是说说,什么叫做学问?”
    程维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头顶的天空,语气傲然:“是明心见性,是通经致用,是继往圣绝学,开万世太平。这些,你懂吗?你一个女子,连四书五经都没读全,连科举考场都没进过,连正经的师承都没有,你凭什么站在这里,大言不惭说要入朝为官!”
    程维严这番话,让下面的儒生们沸腾起来。
    从第一场论辩开始,他们就被楚乡君压著,程维严这番话,终於让他们扬眉吐气。
    然而,谢照深没有丝毫难堪,依然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您方才说,我不配跟您辩,因为我用的不是『真正的学问』。那我问您一句——什么叫『真正的学问』?”
    程维严冷冷道:“明经义,通事理,知古今,达变通。这四样,你占哪一样?”
    谢照深点点头,又问:“那明经义,是明哪部经?通事理,是通谁的事理?知古今,是知哪家古今?达变通,是达谁的变通?”
    程维严冷哼一声,斥道:“又在诡辩。”
    谢照深点点头:“好好好,我在诡辩。那程大人,我换个问法,您方才说,我没读过全的四书五经,没进过科举考场,没正经师承,所以没资格。那我问您一句,程大人读过全的四书五经吗?”
    程维严神色倨傲:“倒背如流。”
    谢照深又问:“那程大人考过科举吗?”
    程维严傲然道:“十五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二十五岁中进士,二甲第一名。”
    儒生们听了程维严的话,顿时与有荣焉。
    是啊,像程维严这样,兢兢业业参加科举的人,才配入仕。
    那些女史凭什么仅靠太后一句话,就能入朝?
    谢照深“哇”了一声,抚掌而笑:“那程大人有师承吗?”
    程维严向一个方向拱手:“家师乃是前內阁首辅李文昭李老先生。”
    眾儒生惊嘆,终於看到辩贏的希望,一个个为程维严吶喊助威。
    “做人当如程维严!”
    “程大人这般,才配为官!”
    “女史跟程大人比,连提鞋都不配!”
    女子们听了这话,心里憋著一口气,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又吵了起来。
    好在方才有先例,彼此都不敢动手。
    阁楼之上,郑阁老满意頷首,又瞥了宋晋年一眼。
    “你不愿上台与楚乡君论辩,就勿怪旁人夺你风头。”
    宋晋年低头拱手:“是学生的错。”
    看到宋晋年这副姿態,郑阁老有些气不打一出来。
    按照他的想法,若宋晋年上台与楚乡君论辩,必有奇效。
    可他临阵退缩,只在人群中生乱,倒让效果大打折扣。
    在眾声喝彩中,谢照深哈哈大笑两声:“您刚才说,我没读过全的四书五经,没进过科举考场,没正经师承,所以没资格。又列举了您一系列傲人的资本。那我现在问问您...”
    眾人只见楚乡君收敛了笑容,目光忽然变得锋利如刀。
    “您能將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您考过科举,您有正经师承...”
    “然后呢?您用这些『资格』,做出了什么?”
    程维严一愣。
    谢照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著书立说。那您告诉我,您写的那些书,救活了多少灾民?您为官后,让多少穷苦人吃饱了饭?您的满腹经纶,除了让您自己高高在上地站在这里,瞧不起女人外,还做了什么?”
    程维严脸色铁青,指著谢照深的鼻子道:“你——!”
    谢照深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您说您明经义,明的是哪部经?“以民为本”的道理,启蒙小儿都知道,您却不明白。您说您通事理,天下百姓事理,冤案不断,您理过几桩?您说您知古今,却不知道古时也有女子著书立说、教书育人?您说您达变通,哈哈哈...
    “这世道早就变了,您还抱著那些陈芝麻烂穀子当宝贝。”
    程维严被她问得瞠目结舌,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谢照深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仰著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既然您那套“真正的学问”没用,就该让女史上台,让天下试看,女人的本事!”
    谢照深这番话,引起坛下女子们的轰动。
    谢照深看著程维严,忽然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程大人,您方才说,我不配跟您辩。可现在...”
    “您输了。”
    程维严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嘴唇哆嗦,引以为傲的仕途出身,竟被谢照深贬得一文不值。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本不想这般不体面的...
    可阁老有令,今日论辩,他绝不能输。
    程维严看向挤到论坛下的几个熟悉面孔,与其对视,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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