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眼底满是焦灼、愧疚、心疼,几乎是从御輦上冲了下来,大步流星,衝进秦王府。
    马皇后紧隨其后,太子朱標,诸位皇子,文武百官,宗室亲族,浩浩荡荡,尽数跟在身后,涌入秦王府的庭院。
    一时间,原本空旷的庭院,站满了人。
    帝王、皇后、太子、皇子、百官、宗室,大明最尊贵的一群人,齐聚秦王府,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整个庭院鸦雀无声,只有眾人沉重的呼吸声。
    老朱的目光,瞬间落在了紧闭的房门上,落在了门前死守的张威身上。
    他快步走上前,看著挡在门前的张威,沉声道:“让开。”
    张威缓缓低下头,却没有让开半步,声音沉稳,带著必死的决绝:
    “陛下,王爷有令,任何人不许进。微臣不能违抗王爷的命令,还请陛下,別为难微臣。”
    “你敢拦咱?”老朱怒目圆睁,盯著张威,龙顏大怒。
    张威脊背挺直,头埋得更低,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微臣不敢。但微臣的命,是王爷给的。王爷的命令,微臣万死不敢违。
    等王爷出来后,陛下要杀要剐,微臣绝无半句怨言,任凭处置。但此刻,微臣不能让。”
    好一个忠勇愣头青!
    老朱看著眼前这个油盐不进、只认朱瑞璋命令的亲卫统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是皇帝,手握生杀大权,可眼前这个人,是朱瑞璋的亲卫统领,是陪著朱瑞璋十万里远洋、九死一生回来的功臣,他不能动。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张威拦的不是他,是朱瑞璋心底最后的防线。
    若是此刻硬闯,只会让朱瑞璋心中的悲慟与怨懟,彻底爆发,到时候,兄弟二人之间,便真的生出裂痕了。
    老朱重重地冷哼一声,甩袖转身,走到一旁的廊下,站定不动,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一言不发。
    马皇后轻轻嘆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手臂,柔声道:
    “重八,別逼他,让他一个人静静吧。寧儿走了,他心里的苦,比谁都多。”
    老朱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夕阳西下,到夜幕降临,再到繁星满天,残月升空。
    夜色越来越浓,江风越来越冷,露水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袍,可没有一个人离开,没有一个人敢动,
    全都静静地站在院外,等著门內的那个人出来。
    老朱站在廊下,一夜未眠,目光从未离开过那扇房门,眼底的愧疚与担忧,越来越浓。
    马皇后陪在他身边,同样一夜未眠,轻声嘆息,满眼心疼。
    沐英、蓝玉等將领,守在院门前,神色凝重,一夜未合眼。
    整个秦王府,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扇门打开。
    终於,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曦穿透云层,洒落在秦王府的飞檐之上,新的一天,到来了。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微的、缓慢的声响,从屋门处传来。
    这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瞬间牵动了所有人的心弦。
    围在院外的朱元璋、马皇后、太子朱標、文武百官……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扇缓缓打开的雕花木门,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门,被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一道身影,慢慢地,从门內走了出来。
    可当眾人看清走出来的朱瑞璋时,全场所有人,无论是九五之尊的老朱,还是征战沙场的猛將,或是饱读诗书的文臣,
    全都瞬间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甚至,有人忍不住捂住了嘴,才没让惊呼声脱口而出。
    眼前的朱瑞璋,人还是那个人,却又仿佛,不再是那个人。
    他依旧穿著昨日归来时的破旧银色披风,披风上的盐渍与污渍未曾褪去,身姿依旧挺拔,
    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慟,没有愤怒,没有哀伤,一片古井无波,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人心头髮慌。
    真正让所有人倒吸凉气、浑身发冷的,是他的头髮,他的眉毛。
    一夜之间。
    那头曾经乌黑浓密、束在玉冠之中的青丝,尽数化作了雪白!
    如同寒冬腊月最盛的落雪,没有一丝杂色,白得刺眼,白得惊心,白得让人心头剧痛!
    两道剑眉,也如同染了霜雪,一片雪白,衬得他那张憔悴苍白的脸,愈发显得孤寂、萧瑟、冷冽。
    一夕霜雪覆青丝,半世深情赴黄泉。
    不过一夜,不过几个时辰,不过一扇门的距离,那个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大明秦王,
    便熬白了满头青丝,霜染了双眉,仿佛瞬间老去了数十岁,只剩下一身化不开的苍凉。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发火,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癲狂。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迎著晨曦的微光,雪白的头髮与眉毛在晨光下泛著冷白的光,眼神空洞,面色平静。
    可越是这样,在场的所有人,心里越是咯噔一下,沉到了无底深渊。
    痛到极致,是无声。
    悲到极致,是无泪。
    怒到极致,是无波。
    所有人都清楚,朱瑞璋此刻的平静,比雷霆震怒、比血洗天下、比疯癲崩溃,要可怕百倍、千倍!
    他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悲、所有的怨,全都死死地压在了心底,压进了骨髓里,
    没有发泄,没有倾诉,没有流露,只是硬生生地扛著,硬生生地熬白了一头黑髮。
    这份痛,已经痛入骨髓,痛碎神魂,痛得让他一夜白头,痛得让他世间万物,再无半分牵掛。
    老朱看著眼前一夜白头的弟弟,看著他那满头如雪的白髮,看著他古井无波、死寂一片的眼眸,
    这位铁血一生、杀人无数的布衣帝王,再也撑不住,老泪纵横,失声哽咽。
    “重九……你…何至於此啊!”
    一声呼唤,沙哑、心疼、愧疚,充满了无力。
    马皇后捂住嘴,泪水决堤而下,身子微微颤抖,心疼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瑞璋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中的眾人,最终落在老朱身上,他脚步平稳,一步步朝著老朱走去。
    他的步伐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失去的一切。
    终於,他走到了老朱的面前。
    他停下脚步,微微抬头。
    晨光落在他的白髮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看著老朱,那张布满沟壑、带著泪痕的脸,是他的兄长,是大明的天子,是他穿越乱世,一同打下江山的人。
    良久,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秋日里拂过湖面的风,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颤抖,
    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刻进每个人的骨髓里。
    只有两个字。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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