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津市郊。
    废弃防空洞的入口被剧组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造雨机架在外围。
    洞內潮湿阴冷。
    两盏低功率的钨丝灯被故意调到最暗,光源从侧上方打下来。
    江辞站在边缘。
    黑西装,白衬衫,金丝眼镜。
    定製皮鞋踩在半厘米深的脏水里,裤脚已经洇湿了一圈。
    水面倒映出一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各部门就绪!”
    郑保瑞在洞口外侧搭建的临时监视棚里低吼了一声。
    四台摄影机同时亮起红灯。
    王崇从防空洞侧通道走了进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空间里迴荡。
    深灰色中山装没有褶皱。
    鬢角修剪得乾净利落。
    经过昨晚一整夜的休整加降压药兜底,
    这位宝岛影坛泰斗精气神和昨天下午被彭绍峰盯著颈动脉看到差点心梗的那个老头,
    判若两人。
    他径直走上防空洞中央一块相对乾燥的水泥高台。
    高台比地面高出四十公分,是制景组特意用预製板垫出来的。
    王崇站定。
    双手背在身后。
    从上往下,冷冷俯视著站在泥水里的江辞。
    四十年正剧沉淀出来的上位者气场,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无声铺开。
    仅仅是站位差带来的物理俯视角,叠加上王崇骨子里那种浑然天成的威严。
    整个防空洞里的空气都沉了下去。
    监视器后方,彭绍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才是王崇的真正实力。
    昨天下午那场戏,老头是半残血状態被他偷袭了。
    今天满血回归,光是站在那儿,就已经是一座压死人的山。
    “打板。”
    “啪!”
    王崇开口了。
    “谢砚。停手吧。”
    四个字。丹田发力。
    他从中山装內袋里取出一份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手指捏著封口的一角,手臂往前一递。
    然后鬆手。
    档案袋从一米二的高度坠落,“啪嗒”一声拍在江辞脚前的积水里。
    “这上面的人,我已经帮你处理乾净了。”
    “拿著它,离开南津。”
    他微微低下头,视线穿过高台的边缘,
    居高临下地钉在江辞头顶。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底线。”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
    监视器后面,副导演手心全是汗。
    好几个蹲在洞口的场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彭绍峰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就这一段,没有发怒,没有拍桌子,
    仅仅是一个扔文件的动作,一句施捨式的台词。
    但那股生杀予夺的寒意,比昨天拍桌怒吼还要恐怖十倍。
    江辞没有立刻回话。
    他低著头,视线落在脚边那个躺在脏水里的乾净牛皮纸袋上。
    造雨机製造的水雾从洞口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
    江辞的肩膀微微下沉。
    仿佛真的被这股庞大的权力威压死死按在了原地。
    动不了了。
    王崇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张开嘴,准备接下一句训诫式的台词。
    江辞抬起左脚。
    带泥的定製皮鞋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吧唧。”
    骯脏恶臭的烂泥,在纸面和鲜红的公章上,留下了刺目鞋印。
    王崇那句已经滚到喉咙眼的台词,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泥印生生卡住了。
    这不在剧本里。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兆。
    原本完美无瑕的正剧威压,在这一脚踩下去,出现了一道裂缝。
    江辞踩碎的不是档案。
    是“恩赐”本身。
    你给我一条生路?
    我踩给你看。
    王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四十年的经验在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接口把节奏抢回来。
    但江辞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缓缓抬起头。
    “高局长。”
    江辞开口了。
    “別装了。”
    他的视线穿过那四十公分的高度差,和王崇对上。
    “你和我一样。都只是这片发臭的恶土里,妄图挣扎的蛆虫。”
    王崇的后背一僵。
    江辞从积水里迈出一步。
    皮鞋踩上水泥高台的边缘。
    又一步。
    他站上了高台。
    和王崇之间的高度差被抹平了。
    “你穿著这身乾净衣服,站在乾乾净净的高处。”
    江辞一步步走向王崇。
    “就以为自己闻不到血腥味了?”
    王崇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椅子在他退路上。
    他无路可退。
    江辞停在一米之外。
    “规矩?不过是你们给自己披上的白布。”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金丝眼镜反射出钨丝灯惨白的光。
    那双眼睛里的虚无,比防空洞的黑暗还要深。
    “我拿刀救人的时候,你们说我坏了规矩。”
    停顿。
    造雨机的底噪填满了这一秒。
    “我现在拿刀杀人,你反而要跟我谈底线?”
    江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
    他最后说。
    “这恶土之上,哪有乾净的人。”
    声音落下去。
    王崇站在原地双手开始发抖。
    嘴唇在哆嗦。
    他的眼神出现了混乱。
    是王崇本人,在那双写满虚无的眼睛面前,
    在那段把善恶边界彻底碾成齏粉的台词面前,產生了真实的自我怀疑。
    四十年。
    他演了四十年的正剧。
    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方式看过。
    王崇重心往后垮了,后腰撞上了身后那个废弃的木箱。
    “咚。”
    他跌坐在木箱上,大口喘著粗气。
    “cut!!!”
    郑保瑞的声音从洞口外面炸进来。
    “一帧都不用剪!!!”
    江辞的眼底,那层致命的虚无褪去了。
    他从西装內袋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红糖薑茶。
    王崇坐在木箱上,张著嘴,眼神里全是惊悸和自我怀疑。
    洞口外。
    林蔓站在黑布帘子后面。
    小臂上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彭绍峰站在监视器旁边,牙齿咬得死紧,眼底烧著一团疯魔般的狂热。
    他扭过头,看向郑保瑞。
    郑保瑞没有看他。
    这位“灵魂屠夫”正盯著回放画面里江辞踩上高台的那一步。
    他的手指在分镜纸上不停地划。
    划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停下来,在纸张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谢砚的结局,不能死在別人手里。】
    他盯著这行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的防空洞,落在那个正拧保温杯盖子的灰色身影上。
    “江辞。”
    “嗯?”
    “你演的这个角色。”郑保瑞的声音沙哑,很轻。
    “我原来给他写的结局,是死在骆寻的枪下。”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改主意了。”
    江辞拧好杯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郑保瑞的嘴唇动了两下。
    “谢砚的终局戏,我要单独给你写一场。”
    他把分镜纸翻过去,在背面用力写下四个字。
    “但內容,”
    他抬起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
    “要等你先看完两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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