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二位的想法,一个记著肚皮,一个记著脑袋,胡大也认为你两都没有错。”
    阿史那摊开手掌,掌心朝天,仿佛托起了整条金沙江:
    “我倒有个折中之策,不如依李山兄所言,今夜依旧不入镇、不投店、不近人烟。”
    “我们即刻遣人联络渡船,定下明晨第一班竹筏。”
    “船家必须是本地老牧人,不识字、不沾官、只认银子与酥油茶。”
    隨即,阿史那话锋一转,笑意渐浓:
    “可子权兄想打牙祭的心思,我也懂。”
    “待渡船约妥,我们便去寨子外围,买一头刚宰的氂牛后腿,再购十斤树椒粉、二十斤高原葡萄酒。”
    “今夜,我们就在这金沙江畔,安营扎寨。”
    “再以篝火为灯,江风为扇,星斗为盖,来一场烤氂牛宴怎么样?”
    “烤肉不必进锅,炭火现炙最佳。”
    “再洒上树椒粉,焦香里裹著辣气,肉汁滋滋作响,比任何酒楼都来得痛快。”
    李山頷首,王子权击掌,十二车夫齐声应诺。
    暮色四合时,营地已立於江湾背风之处。
    阿史那亲自主灶,他先选三段干透的杜鹃木,劈成匀称柴段,架成“品”字形火塘。
    再以燧石击打火镰,火星溅落引出火绒后,吹气成焰。
    火苗初起温柔,渐次炽烈,通红木炭堆叠如丘。
    阿史那取出氂牛肉,刀法如同西域舞者甩袖。
    薄厚均如纸,筋膜尽剔净,肉片铺於铁网之上,离炭三寸,火候全凭眼力。
    肉色微白即翻,见褐即撒椒,树椒粉自陶罐倾泻而出,细如金尘,瞬间便迸发出了凛冽的辛香,直衝眾人的鼻窍深处。
    阿史那左手持长筷翻动,右手执牛角勺,將融化的氂牛油徐徐淋於肉麵。
    油珠滚落炭火,腾起一簇簇青蓝焰苗,肉香辣气混著油脂焦香,如同一双无形之手,攥紧了所有人的呼吸。
    王子权捧酒罈狂饮,阿史那举碗相碰,酒液泼洒於火堆,焰头轰然暴涨三尺,映得眾人面孔赤金。
    十二车夫围坐於此,撕肉大嚼,笑声震得江水微澜。
    就连小心谨慎的李山,都忍不住的饮了三碗葡萄酒。
    眾人吃饱喝足的时候,阿史那和王子权已经酩酊大醉,倒在篝火旁便迅速入睡了。
    十二名车夫,也是背靠著背,或者直接和衣而臥,很快便是鼾声一片。
    李山的颊染酡红,却仍然强撑著清醒,他摇摇晃晃的,將最后几块烤得焦香酥脆的肉片,一一送入到了木笼之中。
    猩猩笼前放两块,獼猴笼前塞三块,狮子笼下推一碟,老虎笼角搁一捧……
    李山踉蹌退至马车旁时,酒意突然如潮水漫顶,终於颓然倒下,鼾声未起,已沉入黑甜梦乡。
    篝火渐矮,余烬微红。
    木笼之中,大象、犀牛、长颈鹿,三具庞然大物的“躯壳”静默如初。
    它们本就是精工藤编、彩绘麻布所制,內无活物,唯靠机关牵动四肢。
    而其余九笼,则是悄然掀开了皮囊缝隙。
    一张张汗津津、泪痕未乾的脸探了出来。
    他们都还是些孩子,有男有女,年龄最大者不过十一二岁,年龄最小者,甚至才五六岁。
    他们正是被“大魔术师”阿史那,以“马戏团”为幌子,用作平日里精彩表演的听话“奇兽”。
    他们在平日里以皮囊覆身,以兽形藏命,日夜蜷缩於木笼,食不果腹,动輒鞭笞。
    此刻,他们捧著尚带余温的烤肉,狼吞虎咽,油脂顺著嘴角肆意淌下,缓缓滴入沙砾。
    “呸!这三个畜生。”
    一名扮作“雄狮”的少年啐道,他將肉渣喷在笼栏上,“他们自己喝著酒,却让我们装哑巴扮畜生。”
    角落里,那只白日被阿史那以曼陀罗汁,混入蜜糖餵下,导致整日昏睡不醒的“小猴子”,此时已醒。
    “小猴子”突然抽噎起来,手指抠著皮囊內衬,哭得浑身发抖:
    “我要回家……他扮做我老汉骗我下山去买糖……我娘亲和我师父还在家里等著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啊……”
    “呜呜……”
    “你们都不要吵闹,你们想吵醒他们吗?”一声低吼如闷雷滚过,扮作大猩猩的魁梧少年,眼中血丝密布,他悄声说道:
    “你们是想继续挨鞭子?还是想被他剥了皮囊,丟进江里示眾?”
    “他们虽然醉了,可是耳朵还在竖著。”
    “他们听到你们的哭闹后,明天渡江的就不是竹筏,而是裹尸布了……”
    篝火噼啪爆裂,火星飞溅如星雨。
    江风卷著酒香、肉香、汗味与隱约的血腥气,扑向幽暗山峦。
    远处,一只夜梟掠过崖顶,翅尖划破月光,无声无息。
    十二辆马车静臥於夜色,十二具木笼默然矗立,木笼中的九双眼睛,在黑暗里灼灼燃烧。
    他们不是兽瞳,而是人眼。
    他们映著將熄的篝火,也映著金沙江的对岸,也就是彩云之南的中甸方向,那一片更深、更广、更不可测的墨色苍茫。
    这只在笼子里啜泣的小猴子,就是吴耀兴。
    他蜷缩在木栏缝隙间,瘦小的身躯里,裹著一张粗糲僵硬的猴皮,毛尖结著霜粒,指尖冻得发紫,却仍下意识地抠著笼底锈蚀的铁条。
    仿佛那凹凸不平的纹路,还能唤回娘亲煮的那碗燃麵汤里,浮沉的葱花香味道,还能触摸到,父亲那双宽厚手掌的温度。
    他只记得那个凌晨。
    雪粒子敲打著窗欞的声音,如同针尖一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吴耀兴正陷在暖烘烘的棉被里,他梦见自己正骑在老黄牛的背脊上,开心地追逐著萤火虫。
    忽然,臥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卷著雪沫扑进来。
    “吴红灿”大步跨入,棉袍下摆还沾著未化的雪渣,脸上却堆著惯常的、令人心安的笑容:
    “小耀兴,赶快起床跟我去白云观,你的师父鸭见居士,他有要紧事跟你说。”
    妻子苏娜披著外衣从里屋探出头,眉心微蹙:
    “吴思远刚才急匆匆的来叫门,他叫你们去白云观里议事,你和金鹅仙不是刚出门?你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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