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的步兵主力,在白沟河北岸和幽州城中这两处屯兵之处静静歇息,等待接下来即將会掀起的大战。
    而唐军尽杀城中中层叛军家属的谣言,也在刻意的推波助澜下,传得很远。
    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將幽州城当成一块巨大的吸铁石。
    让所有叛军死死地被吸附在幽蓟之地,逼他们不顾一切前来进攻。
    而刻意不诛杀叛军最高级將领的家眷,也正是出於同样的算计。
    即便史思明等头脑相对清醒的指挥官,心中明知道幽州城不宜贸然强攻。
    可若是他不下令进军,便毫无疑问会被全军將士视为异类、遭到敌视。
    最终,他们也只能硬著头皮,率军来攻。
    唐军要做的,就是把整个幽云之地,变成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叛军为了夺回此地,必然要让这片土地再遭战火荼毒。
    如此一来,当地百姓对叛军的支持,便会自然而然地削弱。
    毕竟,到最后消耗的,都是他们世代积攒下来的家底。
    鸡豚牲畜、穀物粟米、耕牛挽马、铁器铜盆、屋舍房梁,一切能够用上的东西。
    当然,其中也包括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这是一场几乎无解的阳谋。
    蓟县之中诸事了却,內部压力骤减。
    而南方的广阳城,东閭城也在唐军的掌控之中。
    得益於此,唐军中的骑兵则多数南下,前锋已经顺著桑乾河一路前出。
    最远抵达固安、范阳、良乡等地。
    这些地方,已经快要接近范阳郡的边界。
    范阳也是县名,位置在蓟县西南。
    就如同玄宗朝改州为郡后留下的诸多问题一样。
    许多郡的郡名,其实用的是郡內位置偏僻的县名,而不是郡治所在。
    这些郡名或许古时已有,但是在隨后的发展中,一郡核心,逐渐让位於更加適宜的地带。
    这常常会造成地理与行政上的混乱。
    就像平凉县之於平凉郡、灵武县之於灵武郡、范阳县之於范阳郡,都是如此。
    当李倓的兵马四出,同时派归降的偽官带著檄文四处劝降之时,各地反应不一。
    有的地方偽官见势不妙,立刻反正归唐。
    有的紧闭城门,坚决不降。
    还有的想要归降,却被手下亲信杀死。
    局面纷乱,各不相同。
    而即便对於那些已经归降的县城,李倓也没有固守的打算,只是取出府库中的战略物资。
    即便是对於广阳城,东閭城,也在大发民夫拆除一切可以用来防御的木寨,城门,显然是不打算守。
    而在位於范阳郡东北的密云郡的郡治,密云城中。
    偽檀州刺史孙瑊望著案几前方分列的文武,脸色飘忽不定。
    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放著两方官印。
    一上刻著密云郡太守,一则为檀州刺史。
    这也標示著两条道路,一者是反正归顺唐廷,一者是继续当大燕忠臣。
    唐庭圣人改州为郡,不过二十载,而大燕圣人为了以示区分,又改统治下郡为復之前的州名。
    虽然做足了区分,但也不知道徒然生出多少混乱来。
    最终,他还是拿起了面前的刻著密云郡太守的官印。
    见此,许多人面色当即阴了下去,手不知觉抚向腰间。
    但却见上首的孙使君开口;
    自己不是贪图家小性命才要降唐,要尔等撤下燕旗,竖起唐旗,也不过是为了权且应付过去当下。
    虽然降唐,却不让唐兵一人入城,待到燕师来到,再行反正。
    如此,这些人的脸色才好看了许多。
    於是古北口以南,怀柔城以北,燕山与军都山之间的密云郡之地,处处可见唐旗,纷纷表示归顺朝廷。
    ........
    当初建寧王攻入幽州的消息,在天下迅速扩散。
    一时间,宇內为之震动。
    震动之下,越来越多的各地叛军將士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与愤怒,纷纷要求主將出兵北援、夺回老巢。
    唐军的所作所为终於报入洛邑之中。
    圣武元年,九月壬申(廿一)
    东都禁苑的凝碧池中,风光在侍者们精心的整理之下,似是依旧。
    可惜不知是否是缺了梨园之中的关键乐师,虽然西京留守张通儒等人也曾尽力搜集,却让圣人听得不甚满意。
    当年唐统初兴,打下长安、洛阳也花了不知多少功夫。
    而今圣人起兵一年,就建此王业,旦夕之间便全有两京。
    人都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安禄山得圣人之位,却生出日暮途远的萧瑟之情。
    本该是已经过上梦寐以求天子生活,却因身体衰败过得並不舒心。
    而当高居御座的安禄山骤然接到幽州失守的急报。
    有一瞬间,他竟体会到了之前李隆基得知洛阳失守时是什么心境。
    惊怒之下,他肥胖的身躯几乎要从御座上直接栽倒。
    因为双目早就难以视物,他只能慌乱地伸手四处摸索扶手。
    早年为心腹,登基后恩赐其为宦官的李猪儿连忙上前意欲搀扶,却被他猛地一把推开。
    李猪儿嚇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乞求宽恕。
    可这声音落在暴怒的安禄山耳中,只觉得分外刺耳厌烦。
    他勉强眯起无神的双眼,抓起身旁的玉如意,对著李猪儿劈头盖脸狠狠砸下。
    他將老巢被端的滔天怒火,尽数发泄在眼前之人身上。
    仿佛此刻殴打的,不是心腹宦官李猪儿,而是那个该死的建寧王李倓。
    想当年,李倓还是太子之子的时候,安禄山在长安城的宴会上见过。
    那时他跟在太子身边,犹一小儿,安禄山也並未將这个年轻人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此人不仅在叛军攻入长安时坏了他无数大事。
    短短数月之后,竟然连他经营多年的老巢,都被连根拔起。
    当消息传开,听说建寧王手下酷吏崔器在幽州大肆株连、屠杀燕军將士家眷时。
    整个洛阳城,都被一股立刻北上、夺回幽州、报仇雪恨的狂热氛围笼罩。
    洛阳大不了可以不要,但这口气,这血海深仇,绝不能不报。
    安禄山总算从暴怒中夺回一丝理智,没有下令全军回撤。
    李隆基因为洛阳丟失就杀了高仙芝,封常清。
    他当然不能效之。
    於是严令范阳节度史思明、河东节度高秀岩,务必在旬月之內夺回幽州,並將建寧王的首级送到洛阳。
    同时,他继续命令河东的崔乾佑、长安的孙孝哲等人固守原地,防备唐军趁势发起反攻。
    又下令各地燕军偽官,大开府库,重重赏赐军心思归的燕军將领,暂时稳住人心。
    一道道命令如同流水,从洛阳传向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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