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一场赌斗,而非灭国之战。
    隨著楚军的全线败退,潁川军並未追击。那支创造了神话般战绩的锥形阵,缓缓收拢队形,与后方的主力匯合,再次化作三个沉默而森严的方阵,静静地矗立在项燕军方才的位置上,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胜利,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演练。
    贏了!
    以一种摧枯拉朽、碾压一切的姿態,贏得了这场赌斗。
    ……
    项燕脸色铁青,在一眾面色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沉默地走上了高丘。
    他是败军之將,却无人敢小覷於他。所有观战的將领都在捫心自问,若是换做自己,面对那支宛若从地狱中走出的军队,能做得比项燕更好吗?
    答案是否定的。归根结底,非是项燕太弱,实乃那支潁川军,太强了!强得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高丘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场震撼心灵的屠杀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项將军!”
    高景含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热情地招呼道:“这里,快请入座。”
    项燕脚步一顿,脸色越发难看,但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案几后闷声不响地跪坐下来。
    输了不可耻,输不起才可耻。他项燕戎马一生,这点气度还是有的。
    似乎是看出了项燕的窘迫,高景故作不满地对身旁早已等候在此的章邯埋怨道:“你看看你,这办的叫什么事……怎么就不知道给项將军留几分顏面呢?打狗还得看主人……咳,我的意思是,將军乃是楚国砥柱,你如此不留情面,岂不是让我难做?”
    章邯的脸颊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强忍著笑意,低头抱拳道:“末將知错,请大良造赎罪!”
    隨即,他又对著项燕郑重行礼:“项將军,承让了。”
    “哼!”
    项燕冷哼一声,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末將章邯。”
    “章邯?没听说过。”项燕冷声道,“不过今日之后,你的名字,必將名扬诸国。”
    而且是踩著他项燕的威名,扬名天下。
    高景在一旁打著圆场,叮嘱章邯道:“你可千万不要自满。这次能贏,主要是占了项將军措手不及的便宜,而且將军他老人家宅心仁厚,有意相让,否则胜负尚未可知……”
    章邯立刻会意,对著项燕抱拳道:“末將明白,多谢项將军手下留情。”
    项燕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沉声道:“高景,你不必再拿话激我。胜败乃兵家常事,项某输得起!丹阳,是你的了。”
    高景笑著亲自为他斟满酒,举杯道:“那就多谢项將军了!”
    项燕一口饮尽杯中酒,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语气问道:“能告诉我,你是如何训练出这等……这等军队的吗?”
    “简单啊。”高景的回答隨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练兵之道,最低的层次,是做到令行禁止;在此之上,是培养士卒之间的默契,磨礪他们的意志;再往上,便是给予他们信念……”
    项燕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高景,生怕错过一个字。一旁的魏太子假和龙阳君,也同样竖起了耳朵,神情专注。
    高景故作好奇地问道:“你们为何如此看我?”
    龙阳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中带著几分无奈与惊嘆:“练兵之法,乃是兵家不传之秘,关乎一国之命脉。先生这般轻易便说了出来,实在是……”
    “这便是我方才所说的『信念』了。”高景嘆了口气,神情变得肃然,“孟子有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者也。”
    “人固有一死,但为何而死,很重要!项將军,你觉得你麾下的兵卒,是愿意被將领驱赶著上战场,在恐惧与不情愿中战死,还是愿意为了自己心中的信念,慷慨激昂地赴死?”
    项燕皱起了眉头,沉默不语。
    高景正色道:“诸国乱战数百年,战死沙场的將士何止千万?其中,又有几人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死?他们的死,於这世间,又有何意义?”
    龙阳君忍不住问道:“难道,这便是潁川军强大的真正秘密?”
    高景笑了笑,对章邯道:“你来告诉诸位,我潁川军,为何而战,为何而死?”
    章邯猛地一锤胸甲,声若洪钟地吼道:“为百姓远离战爭,故而我等去战爭!为后人无需战死,故而我等死战不退!”
    高景又问:“此战,我潁川军阵亡几何?”
    章邯脱口而出:“亡一百四十三人,伤一百七十二人!”
    以不到三百人的伤亡,击溃三万大军!龙阳君等人再次被这恐怖的战损比震惊得无以復加。
    高景却道:“丹阳归於我的治下后,当地百姓將远离战爭,安居乐业。这,便是我那一百四十三名士卒,死亡的意义!项將军,你麾下的士卒,此战又战死了多少?他们的死,又有何意义?”
    项燕继续沉默,无言以对。
    “没有意义!”高景自问自答,声音中带著一丝悲悯,“这便是如今乱世的根源!万千百姓,只是因为上位者的一己之私,便被驱赶上战场,死得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项將军可曾想过,若能带著一群与你怀著同样信念的袍泽,为了一个崇高的理想,在战场上慷慨赴死,又是何等的快意之事?”
    项燕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带著一丝迷茫:“世间……哪有这等美事?”
    “如何没有?”高景笑了,他的眼中,仿佛有星辰在闪耀,“这天下,可不仅仅只有中原之地,也不仅仅只有我华夏一族!”
    “北方草原,狼族时常南下侵扰,掠我財富,杀我百姓。若为守护我华夏子民而战,岂不快哉?遥远的西方,如今有一个庞大的帝国正在崛起,若能率我华夏雄师,於异域扬我族威,岂不痛快?东方,在那无尽大海的尽头,又藏著怎样的世界?若能將你项燕之名,铭刻在无人踏足的土地之上,又是何等的荣耀?”
    “项將军,何不將眼界,放得更远大一些?”
    项燕被高景描述的这幅宏伟画卷,震撼得心神激盪,他猛然回过神来,死死地盯著高景:“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景笑著道:“中原太小,天下太大!小小的中原,已经乱战了数百年,是时候该和平下来,一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龙阳君问道:“中原如何和平?”
    高景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一统!”
    项燕冷笑道:“凭你秦国?为何不能是我大楚?”
    高景反问道:“遍数六国君王,哪一位,能与我王嬴政相比?楚王可以吗?”
    项燕再次无言以对。就连一旁的龙阳君,想起了自家那位病榻上的君主,也只能在心中无奈苦笑。
    高景继续道:“孟子云:『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捨我其谁也?』高景不才,今日借孟子之言,诸位以为,我高景,可当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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