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带人衝进麦田。
    片刻后,一声惨叫传来。
    张顺拖著一个黑衣汉子从麦浪里出来,那人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被人生生折断的。
    霍平已经把无盐慧以公主抱抱在怀里,血顺著她的手臂滴落,在麦田里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坑。
    “侯爷,刺客抓到了。”
    张顺把人往地上一摜。
    霍平低头看了一眼。
    那刺客疼得满头冷汗,却咬著牙一声不吭。
    霍平没说话,只是看了张顺一眼。
    那眼神让张顺后背一凉。
    “留活口。”
    霍平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要幕后之人全族陪葬。”
    他抱著诸邑,大步往屯田庄方向奔去。
    血一路滴落,染红了麦田,染红了田埂,染红了他走过的每一步。
    夜已深。
    帐篷里面,烛火摇曳。
    诸邑趴在榻上,右肩缠著厚厚的白布,血已经止住。
    她的脸苍白如纸,眉头紧皱,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
    霍平坐在榻边,手里端著一只药碗,用小勺一点点餵她。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身子微微颤抖。
    霍平放下药碗,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手指纤细,骨节分明。
    “不怕。”
    他低声道,“我在。”
    诸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慢慢舒展。
    烛火跳了跳,映在墙上,將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霍平就那么坐著,握著她的手,一动不动。
    等到诸邑进入深度睡眠,他才出门。
    张顺等在门外,见霍平出来,快步迎上。
    “侯爷,那刺客开口了。”
    霍平脚步一顿。
    “他说什么?”
    张顺压低声音:“他说……田氏雇的,让他们办完事后去阳翟领剩下的钱。还说……刘相……”
    “刘相?”
    “没说完。”
    张顺脸色难看,“毒发身亡了,他服用了慢性毒药。”
    霍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张顺后背发凉。
    “田氏。”
    霍平缓缓道,“刘相。”
    他转身往內院走去。
    “加派人手守著公主。再出岔子,自己提头来见。”
    张顺躬身:“是!”
    霍平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备马。我要去阳翟。”
    张顺一愣:“侯爷,现在?”
    “现在。”
    霍平脚步不停,“去阳翟,抄了田氏的家。”
    “站住!”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
    刘彻披著一件旧氅,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似乎早就到了,但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
    他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霍平的怒火上。
    “抄家?”
    他走到霍平面前,抬头看著这个眼中烧著杀意的年轻人,“抄了田氏,然后呢?”
    霍平咬牙:“血债血偿。”
    “谁的血?田延年的?还是他全族的?”
    刘彻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霍平没有回答。
    刘彻看了他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隨我来。”
    刘彻要带著他去书房,霍平却没有动。
    刘彻回头看向他,目光凌厉起来:“跟你说过,永远不要被愤怒冲昏头脑。”
    这一瞬间,霍平眼中的朱家主,似乎变了一个人。
    霍平这才有了一些反应,跟著刘彻去了书房。
    刘彻在案后坐下,示意霍平也坐。
    霍平站著没动。
    刘彻也不勉强,自顾自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你要报仇,我不拦你。”
    他缓缓道,“但你要怎么报?”
    霍平一字一顿:“杀田延年。灭田氏。”
    “然后呢?”
    霍平皱眉:“什么然后?”
    刘彻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田延年是田氏家主,杀了他,田氏会推举新家主。新家主会恨你入骨,会变本加厉地对付你。而且会有人在朝堂上参你私杀豪强、目无王法。你一个天命侯,拿什么扛?”
    霍平沉默。
    刘彻放下茶碗,看著他。
    “有些血,必须用血来还。但不是这样还。”
    他站起身,走到霍平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田氏雇刺客杀你,是他们坏了规矩。现在你要让他们明白——规矩一旦破了,究竟是谁损失更大。”
    霍平目光微动。
    “不要杀他。”
    刘彻一字一顿,“要让他这辈子都活在恐惧里。”
    “让他活著,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而且要让他的痛苦被所有豪族看到,破坏规矩就是这个下场!还有,不要用天命侯的身份。披上一层遮羞布,哪怕都知道是你,这层遮羞布能救你的命。”
    夜深。
    田氏別院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
    田延年今日心神不寧,从傍晚开始就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在书房里踱步,案上摊著一封信——只有四个字:“暂勿妄动”。
    暂勿妄动?
    田延年冷笑一声。
    杀招已经放出去了,还“暂勿妄动”?
    “砰!”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田延年霍然回头。
    窗纸破了,一根漆黑的长杆穿透窗格,钉在他身后的书架上。
    是一根標枪,枪身还在微微颤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噗!”
    剧痛从左腿炸开。
    田延年惨叫一声,低头看去,另一根標枪贯穿了他的大腿,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青砖。
    “来人!来人——!”
    他的喊声刚出口,书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十几个黑衣人涌进来。
    当先那人身形頎长,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
    田延年挣扎著想往后缩,却动弹不得。
    標枪把他的大腿钉在地上,每一次挣扎都带来钻心的疼。
    黑衣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著他。
    “田延年?”
    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田延年嘴唇哆嗦:“你……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田……”
    话音未落,黑衣人手中又出现一根標枪。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噗!”
    標枪贯穿田延年的右肩,把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啊——!!!”
    田延年的惨叫几乎变了调,整个別院都能听见。
    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守卫们终於赶到了,却被黑衣人堵在门外,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黑衣人低头看著被钉在柱子上、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虫豸般的田延年,缓缓开口。
    “你的命,我留著。”
    他俯下身,凑到田延年耳边,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活著的每一天,都要记住——你欠的,还没还完。”
    田延年满脸涕泪,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衣人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对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那条腿,废了。以后走路,要用拐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田延年低头看著自己扭曲的左腿,看著那根贯穿肩膀、把他钉在柱子上的標枪,终於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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