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许县市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种新盐。
    雪白,细腻,全无寻常粗盐的苦涩。
    价钱却只有官盐的一半。
    这种盐的出现,立刻让百姓闻风而动。
    这也导致了许氏代理的官盐销售,直接受到了影响。
    许氏大宅,书房。
    许邈脸色铁青,一把將帐本摔在案上。
    “查!给我查清楚,这盐是从哪儿来的!”
    管家许安战战兢兢地站著,额头冒汗。
    他已经查清楚了——是许文、许武、许季三人搞的鬼。
    他们偷偷用霍平的法子熬盐,打著“外地贩来”的幌子卖。
    更要命的是,许文是他的女婿。
    许邈盯著他:“怎么不说话?”
    许安扑通一声跪下:“家主,小的……小的查到了。是许文他们干的。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熬盐,偷偷在卖。”
    许邈眼睛一眯:“许文?他不是你女婿么?”
    许安磕头如捣蒜:“家主饶命,小的真不知道他们敢干这种事!小的……”
    许邈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撇清。去,带人把他抓来!”
    许安浑身发抖,却不敢不从。
    他退出书房,心中又恨又怕。
    恨的是许文这个女婿不省心,怕的是自己也被连累。
    但他更怕的是——许文背后站著天命侯霍平。
    天命侯与许氏主脉的斗爭愈发激烈。
    许安哪怕暗中站队霍平,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冒头。
    而许文胆子实在太大,竟然直接参与进去了。
    既然明面参与进去了,许安也没办法了,他咬咬牙,只能硬著头皮带人去抓。
    不过许安动了一个心思,有意拖了一下时间。
    一座隱蔽的盐坊里,眾人都在忙著,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
    许文脸色一变,“快跑!”
    三人翻窗而出,从小路狂奔。
    他们早就准备了退路——后山藏著三匹马,只要骑上马,往东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他们跌跌撞撞跑到后山,果然看见三匹马拴在树上。
    三人翻身上马,策马狂奔。
    跑出五六里,到了一处山坳。
    许文勒住马,喘著粗气道:“找地方歇歇,喝口水。”
    许武不免抱怨:“我们反正是替天命侯在做事,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天命侯。现在躲起来,算什么事?”
    许季深以为然,他们已经与天命侯结盟,为什么搞东西都偷偷摸摸的。
    许文目光闪过了一丝冷色:“你们真以为我们已经投靠了天命侯?天命侯固然是侯爷,可是许氏也不是吃素的,许氏这么多年,郡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命侯名头大,可是不代表他肯定能贏。
    我们表面投诚,其实是利用天命侯和许氏的矛盾,寻求一些利益。现在我们已经拿到了天命侯给的熬盐技术,在哪不能大赚一笔,何必参与他们的矛盾?”
    许武和许季一脸震惊,他们到现在才知道,许文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小子太精了,够阴够狠。
    许文说到这里,也不免嘆息:“原本准备大赚一笔再跑路的,没想到这才区区五天,就被人给抖出去了。不过没关係,我们换个地方再积攒一点钱財。只要钱財够多,很快就能打下一大份家业,到时候我们也不用受人欺负了。”
    许武有些犹豫:“可是我们的家人?”
    “放心,许邈这一支再狠,也不能动我们家人。更何况,好男儿何患无妻!”
    许文闪过一丝狠色,“走,我们继续跑。”
    三人回头一看,脸色煞白——马不见了!
    “马呢?我马呢!”
    “是啊,我们马呢?!我们马没了!”
    三人四处寻找,哪里还有马的影子?
    许武急得直跺脚:“完了完了,没马怎么跑?”
    许季瘫坐在地上,哭丧著脸:“文哥,咱们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许文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没拴紧,怎么无缘无故,自己马没了?
    远处传来喊叫声,许家的家丁追了上来。
    片刻后,三人被五花大绑,押回了许县。
    许县城中,最热闹的街市上。
    许文、许武、许季三人被绳子拴成一串,在街上游街示眾。
    家丁们敲著锣,边走边喊:“都来看看!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东西!偷用主家的方子,私卖土盐,罪无可恕,现在送去县衙了。”
    百姓们围在两边,指指点点。
    “这不是许文吗?许家自己人?”
    “听说是旁支,偷了主支的盐,私卖被抓住了。”
    “活该,谁让他们吃里扒外……”
    “许家看来要大义灭亲了,售卖私盐处罚可不轻。”
    许文三人脸色惨白,他们知道主支的手段,抓到就是死。
    甚至可能生不如死。
    许文整个人仿佛老了好几岁。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霍平!
    霍平正站在街边,负手而立,身后跟著张顺和几个庄户。
    他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一幕,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许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挣扎著喊道:“侯爷!侯爷救命!”
    许武、许季也反应过来,跟著大喊:“侯爷!我们是您的人啊!”
    家丁们一愣,看向霍平。
    霍平缓缓走上前,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许文,你方才说什么?你们是『本侯的人』?”
    许文连连点头:“对对对!侯爷,我们用的方子是您给的!那些盐,是屯田庄的新產品!我们是帮侯爷您卖的!”
    霍平笑了,那笑容让许文心里发毛。
    “本侯的人?”
    霍平慢悠悠道,“本侯记得,那日晚宴,本侯请你们合作,你们说要『回去试试』。试了这么多天,也没个回音。本侯还以为,你们不乐意呢。”
    许文脸色惨白。
    他们偷偷卖盐,不仅瞒著主支,也瞒著霍平这边。
    他们的行为暴露出来,无疑就是想要独吃。
    霍平继续道:“如今出了事,倒说自己是本侯的人了?”
    许文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侯爷,小的错了!小的不该自作主张!求侯爷救命!只要侯爷救了小的,小的这辈子给侯爷当牛做马!”
    许武许季也跟著跪下,痛哭流涕。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霍平静静地看著他们,良久,忽然嘆了口气。
    “罢了。本侯这人,心软。”
    他看向张顺,“去,告诉郑县尉,这三人是屯田庄的人。他们卖的盐,是屯田庄的新產品。本侯要把人带走。”
    张顺应声上前,跟押送的家丁交涉。
    家丁们不敢放人,但是张顺等人带著杀气。
    一人赏了一记耳光,於是將许文三人如同牵狗一样,往外牵去。
    入夜,营地帐中。
    许文三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霍平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卷竹简,慢悠悠地看著。
    刘彻坐在一旁,自顾自地饮茶。
    良久,霍平放下竹简,看向他们。
    “许文,你可知罪?”
    许文磕头道:“小的知罪!小的不该自作主张,不该瞒著侯爷……”
    “瞒著本侯?”
    霍平打断他,“你瞒著本侯的事,本侯都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本侯也清楚。”
    许文浑身一抖。
    霍平继续道:“你们想用本侯的法子,偷偷赚钱。赚了,装自己兜里;出了事,往本侯身上推。对不对?”
    许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霍平看著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发寒。
    “你当本侯是傻子?”
    许文拼命磕头:“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霍平没有说话。
    刘彻放下茶碗,忽然开口:“许文,你知道今天你们逃跑的时候,马是怎么丟的?”
    许文一愣。
    刘彻笑了笑,那笑容让三人脊背发凉。
    许文脑子里轰的一声,终於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在局里。
    那个宴,那些话,那些马——每一步,都被人算得死死的。
    他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有多傻。
    竟然跟这样的大人物玩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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