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是在国庆的前一天到达乌蒙大草原附近的酒店,所有工作人员,合作方,各就各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沈小棠晚上却睡不著觉,即將到来的婚礼,让她担惊受怕,整晚拿著电脑写应急方案,赵长今虽然也紧张,却也只能硬著头皮安慰沈小棠,他知道沈小棠这个项目压力像巨石一般沉重,稍微有一点晃动,就能將整个项目压毁,她不仅要对得起自己公司所有员工的付出,也要拿得出成绩让总部认可她,也要保得住刻道馆,甚至也要守护著老歌师们的梦想!凌晨四点,沈小棠挨个打负责人电话,准备开工,他们必须在十二点之前,將所有设备都调停好,群演的站位都排练好,服装道具都得提前准备好。
    乌蒙大草原上,一切生灵在九月交接十月的夜晚,突然变得忙碌,草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青一点,树摇著枝叶的手,欢呼即將到来的婚礼,虫儿,鸟儿鸣唱著刻道开亲歌,大山是鼓,风儿是鼓手,流水將所有人的喜悦织成喜帖沿著河道送往天边,也许不久將来,大海的那边也能得知这场盛大的婚礼。
    沈小棠出发时,赵长今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手里还抓著婚礼上要用到的刻道棍,她只是將一条毯子给他盖上,独自和员工驱车到达草原指定现场,而草原上早早传来熟悉交响曲,她知道那是老歌师们。
    “老大,听!他们在排练!”公司的兰兰指著远处,几个在將明晨色里晃动的影子喊道,沈小棠顺著兰兰指去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些黑团影子身上,有泛著晨光的银片,隨著影子的移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连同年迈的歌师喉咙里发出来的,久远浑厚的吶喊交织在一起,一层层越过草地,再传入沈小棠的耳朵里,她的身子又开始泛起像山一样,连绵起伏的鸡皮疙瘩。她將手里的行李放在地上,兰兰看了一眼,很自觉地將它们放到一旁,沈小棠双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凌乱的头髮,跛著左脚,朝著涌过来的歌声奔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喊著远处舞动的影子。
    “二叔,二叔,二叔!”
    前面还在唱歌的影子突然停了下来,就著晨光看到奔来的人,身后有一大片像冬日里第一场雪那么明晃晃的白,它们撞击著,叮叮噹噹的声音像山间的泉,向他们扑面而来,那是群演们穿著铺满银饰的礼服,戴著高高的银帽,像一条长长的,盘踞在山间蠕动的巨龙,携著婚礼的喜悦而来。
    “么妹儿,慢一点!”二叔向跛著脚过来的沈小棠挥舞著手里的刻道棍。
    “这娃儿怎么那么拼命!”其中一个老歌师,抚著前额垂下来的银饰,担心地说著。
    沈小棠跑近了几人,喘著气,十月的凌晨,让她呼出来的气,变得那么烟雾繚绕:“二叔,大伯们,你们怎么这么早?咋不等我们一起上草原来?”
    “老骨头一把嘍,少睡一点,万一睡死过去,就醒不来嘍。”二狗叔打趣自己说。
    “二叔,呸呸呸!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一定能活很长,很长,看见河流对面那座山没,它什么时候倒了,你什么时候倒!”沈小棠手晃著说。
    “棠棠,不要听这个老东西瞎扯蛋,他又活腻嘞。”张大伯一边用衣服揩自己的刻道棍,一边笑著说。
    “去去去,你一天到晚就话多,一会不要挨我旁边站起。”二狗叔没好气地说。
    “谁要站你旁边,你长得跟田鸡一样,一天到晚呱呱呱,喊个没完没了。”张大伯不鬆口,沈小棠一扶额,又知道,这俩老人又要开始了。
    “你还像老瓦嘞,一天哇哇哇嘞喊,又黑又丑!”二狗叔衝著张大伯嚷道,他口中的“老瓦”是贵州那边对乌鸦或者鹰的称乎,不过张大伯確实长得像乌鸦那般黑,丑仅是二狗叔带了个人情绪罢了。
    “你才像老瓦,你个老田鸡!”张大伯跳起脚来骂。
    “死老瓦!”
    “老田鸡!”
    “死老瓦!”
    “咦!你家妈!”
    “你家妈!”
    “呸!你家妈!”
    “呸!你家妈!”
    “……”
    沈小棠见两人又掐起架来,不免得担心一会婚礼的唱歌环节,其余歌师只是摩擦著手里的刻道棍,笑著让沈小棠不要担心:“不要管他们,要是真有事,我们提前把两个老不死嘞,捆起来,丟在那边嘞坎坎儿下,埋起来。”
    沈小棠,抱著脑袋,只能苦笑,恳求:“大伯们,今天的婚礼很重要,千万不要出错了,拜託了!”在她双手合十对著几位老歌师不停地弯下腰,恳求时,后面传来了那熟悉悦耳,又让她身体像高低起伏山川的声音,她回头一看,是大部队到了,二狗叔的妻子穿著年轻时的衣服,头戴银帽,她走得急,前面的银片晃荡著,喘著气指著面前的二狗叔和老伯嚷:
    “咦,你们两个大早上嘞,是被鬼撞到,还是被刀砍到,不要给人家棠棠添麻烦,口水从对门坎坎儿下嘞河,快淹到你们两个嘞嘴里头嘍,还板命?”
    这让沈小棠心里鬆了一口气,像找到救命稻草,忙跑过去喊道:“二婶!你终於来了,快劝劝!”
    “棠棠,没得事,两个烂舌头,就是过过嘴癮。”
    “麻烦二婶帮我招呼一下叔叔伯伯们,我是小辈,也不敢说重话。”沈小棠祈求道。
    “放心去干你嘞事,这几个念经嘞老和尚,我来处理!”二婶拍了一下,沈小棠的后背,让她放心。
    二婶来了之后,二狗叔和大伯关係缓和了些,不过还是暗搓搓地较劲儿,沈小棠虽然担心,却也不得不先忙著手头上的事,赵长今也只是和她简短地聊了一会,便去群演那边指导站位和排练。
    当太阳像这场婚礼最权威的司仪,悬在天空最中央,指引著新娘的车子,从酒店沿著山路一直开到乌蒙大草原的入口从,她著盛装,打开门时,二婶便带著,姑娘们抬著高大特製的银冒,缓缓地唱著歌向她走去,后由几人將它小心翼翼地戴在大网红的头上,遂又唱著歌,带著她一步一步地迈向更宽阔的草原,朝最高的地方走去,那里是沈小棠为新娘打造的接亲台,二婶和群演们唱著歌,將她送到高台,让她高坐在上面那,等待著新郎的到来。
    沈小棠站在新娘的身边,看著群演们排列站好,设置了一些关卡,新郎要派代表来唱歌,一关关地过,才能接到新娘,难度依次增加,直到最后將新娘这边的歌师打败,才能將新娘接走!新娘这边主要以二婶和四名老歌师打擂,新郎那边以二狗叔和其余四名老歌师接招。
    接到新娘后,歌师们会簇拥著新郎新娘,沿著高地往下走去,到不远处的草坪,那里有新娘和新郎的家人及朋友,两人將在二狗叔和二婶的带领下,群演站成两排,唱著开亲歌,將手中的刻道棍高高举起,形成拱门,两位新人穿过刻道棍形成的拱门,走向婚礼的高台,最后由一百名小学生组成的百子送婚,穿著当地的民族服装,手捧鲜花,带著一枚由刻道棍做成的细小精美盒子,唱著歌走向新人,簇拥著交给新人,最后,在司仪的引导下完成婚礼!
    大网红的婚礼,全程直播,其他人在欢呼时,只有沈小棠在后台盯著直播的数据,让她出乎意料的不是大网红的疯狂粉丝,而是在婚礼时出现的意外之喜。
    婚礼这天是国庆,沈小棠与当地合作方,租了场地,原本打算只有婚礼相关人员进入场地拍摄,不过许多游客见如此盛大有特色的婚礼,没有经过合作方的允许跑进场地,又唱又跳,於是这场精心製作的婚礼,再得到网红的允许下,变得更加有意义,乌蒙大草原上的婚礼变成了正真的千人秀,新人被群演和游客们围在中间送上自己的心意。百子小孩儿们贴近新人围著唱歌,群演们在外围,又围成一个大的同心圆,旅客们有样学样,也在群演外围又围了几个大大的同心圆,新人在中间像一团火焰,点亮了周围的旅客。这样的意外远超沈小棠的原计划,为了让旅客们更好地体验刻道婚礼,沈小棠和赵长今趁热打铁,將多余的刻道棍,以对山歌抽奖的方式,免费送给幸运的游客,直到傍晚,新人结束了一天的婚礼,返回酒店时,旅客的激情仍然不减,大伙席地坐在草地上,腾出中间的空地,二叔和几个老歌师表演节目,总有不死心的游客自告奋勇,上去打擂,无论输贏,都將获得一根精致的刻道棍最为谢礼!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沈小棠让员工们去前面的空地上放鬆,她独自一人看著直播的订单数据,成绩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却也面临难题,面对暴增的订单,刻道馆几乎没有能力去应对,只能对著数据发呆,当赵长今带著王禪来找她时,沈小棠才从漫天的数据中清醒过来。
    “看来你的项目很成功噢。”王禪推著婴儿车,站在门临时搭建的棚子门口。
    沈小棠回头一惊,高兴地从简易的办公桌旁,跳起来,喊道:“王禪?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你们倒是在这里快活,我在刻道馆快忙死了,还有啊,替你们招了几个新员工噢。”
    “应该的,应该的,你做主!”沈小棠眼睛亮亮地看著王禪,隨后又弯下腰去逗弄婴儿车里的小孩,赵长今站在一旁,王禪看了他一眼,他只是双手一摊,摇摇头,转身出去了,临走时还摸了摸左脸,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等待沈小棠发现他。
    王禪歪了歪头,看著往远处草坪走去的赵长今,又看看笑著对逗弄婴儿的沈小棠,说道,“你呀,別眼睛里只有工作,我看某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转来转去的,你也没有瞅他一眼。”
    “啊?谁在我眼皮子底下,转来转去的?”沈小棠抬头看著王禪,手依旧悬在婴儿车上空,摇来摇去。
    “赵长今啊,女人再怎么忙还是要回归家庭滴!”王禪脱口而出。
    “回归家庭……女人的结局都要一样吗?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嘛。”沈小棠不知道王禪为何这么说,只是尷尬地摇摇头。
    “都一样,要相夫教子,我以前以为自己未来会干一番事业,不说站得最高,也要站得稳稳噹噹,谁知命运呢,就是会让女人违背初衷,不论当初多么骄傲,最终还是回到狭小的世俗给你定好的规矩里来。”王禪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孩子,它嘴巴嘟起来,发出噗噗声。
    “可是……人的意志是自由的……我想赵长今会支持我的。”
    “我首先作为女人,其次作为朋友告诉你,儘管赵长今是我哥……这么说吧,如今的他不是以前的他了,他甚至永远不会有你的成就,人只要有差距,就会有分歧,无论当初多么喜欢彼此,他那么高傲的人,怎么会允许一个自己深爱的女人,在自己面前闪闪发光,自己一无所有,所有的关係无论多么好,时间到了,都將走向终结!”王禪的不依不饶,让沈小棠吃惊,她有点不耐烦,王禪对她和赵长今的爱情指手画脚。
    “王禪,赵长今还是你哥吗,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他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棠棠,你要知道,我哥左脸毁得差不多了,那左半边脸就是他的后半生,你也还选他?”
    “你今天怎么了,王禪,我当然会选赵长今啊,除了他,我已经想不出还有谁,能和我共度余生!”
    “如果……”
    “没有如果。”沈小棠打断了王禪的话,有点生气地看著她。
    “我还没有说完呢,如果有人和赵长今比……”
    “赵长今!无论你把他和谁比,都是他,赵长今会轻轻鬆鬆地贏过每一个人,甚至不用比,这是既定的事!”沈小棠生气地说道,王禪的话,让她感到窒息。
    “许之舟也不例外吗?他可来了贵阳了,就在刻道馆呢,专门过来的,他也不例外吗?”王禪扭过头,用余光憋了一眼门口的影子,笑著问沈小棠。
    “他来与不来,那是他的自由,我爱谁,是我的自由。”沈小棠坚定地说著。
    “你难道不知道赵长今现在的样子吗?”王禪歪著身子,对著门口说。
    “那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爱他!”沈小棠生气地转过身来,又说道,“王禪,以后不要和我提这些事了,不然我会生气的,真的会生气,虽然你帮了我很多忙,我也很感激你,但是我和赵长今的感情,还请你尊重我,不要越界!我不能没有他,你怎么……反正你別挑拨离间,我会生气的!”
    “那当然,不要生气嘍,那我出去了,你们两好好聊。”王禪说著突然大笑起来。
    “啊?”沈小棠惊慌地转过身来,王禪嬉皮笑脸地对著她握了一个拳,头顿了顿,推著自己的婴儿车,往大伙热闹的地方去了。
    沈小棠呆呆地看著门口的赵长今,儘管两人一起度过那么多日夜,她依旧羞红了脸,像远处的落日,慌乱地揉著自己的跛脚。他走上前,盯著她,沈小棠从他眼神里能看出来,他像饿极了的凶兽,下一秒就能把她吃干抹净,她甚至有点发毛,心臟一抽一抽的。
    “你……干嘛那样看著我,我告诉你啊,这里人多,別乱来啊?”沈小棠结结巴巴地说。
    “看来你很爱我啊。”赵长今打量著抓脸挠头的沈小棠说著。
    “鬼扯!”沈小棠將赵长今推到一边去,红著脸往外面跑去,赵长今去追她,不过却被一声冤极了的声音喊停了,赵长今抱著往人群跑的沈小棠,停了下来,只见远处的草地上,有一个破衣烂衫,头髮毛躁似野人的东西,飞快地向两人衝来,远处的落日余光打在他的身上,像一只怒火中烧的火球。
    “那人怎么那么像欧阳啊?”沈小棠窝在赵长今怀里,却见赵长今以最快的速度,撒开她的腰,快速往山坡下跑去,沈小棠重重地摔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那破衣烂衫的人大吼,“赵长今,你个孙子,给我站直嘍,看我今天不捅死你!狗东西,居然骗我去挖了一个星期的红薯,一个星期啊,你知道那羊是怎么顶我的吗?站住!”
    “不就是一个星期吗,至於吗,还是不是兄弟?”赵长今一边跑一边喊,欧阳手里拿著刻道棍,死追著他不放,两人从这头坡跑到另一头坡。
    “以后再也不是了,你两口子真不是人啊,我从小哪里受过这等屈辱,你知道那牛怎么追我的吗,红薯怎么也挖不完,羊还顶我,我差点见阎王了!站住!別跑!我今天一定要弄死你,死骗子!亏我把你当兄弟,你他妈都瞎了一只眼睛,还他妈这么多心眼子!站住……”
    “站住让你打吗?我又不傻。”赵长今边跑边回头说。
    看著像饿狗一样的欧阳,赵长今只能跑,不过在跳越水沟的时候,没有站稳,被欧阳抓住,两人在水沟里扭打在一起。
    后来,沈小棠和王禪乾脆坐在草地上,看著他们从这边,打到那边,从那边滚到这边,也分不出什么胜负来。
    “王禪,你家欧阳今日怨气有点重。”
    “你让你家赵长今挖一个星期红薯试试,你两口子,心肠也忒黑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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