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欢歌到深夜,老人们才沉沉睡去,当松林的第一缕风吹来,撞击著牛舍的门,牛也用角顶著木门,发出哐哐声,黑山羊圈里,有一只小羊跳了出来,在院子里四处撒欢,咩咩叫著,將觉轻的沈小棠给吵醒了,她揉著眼睛,看了看身旁的赵长今,他还在沉睡,昨夜安顿高兴上头的老歌师们,忙到凌晨才休息。她用手摸了摸赵长今的左脸,轻轻地在他凹陷的左眼吻了一下,慢慢地掀开被子一角,悄声下了床,打开厢房的门出去了,赵长今在沈小棠出去没有多久,便醒来,见身边没有沈小棠,没有了睡意,起来了穿衣服,开了门,却见她在院子里,追著那只刚出生没有多久,额前还有一撮白毛的黑色小山羊到处跑,她用包穀杆去逗它,小羊顶著没有角的脑门,往她膝盖冲跳,把沈小棠逗得咯咯笑!赵长今下了楼,躡手躡脚走上前去,俯下身,在她耳边学小羊叫,沈小棠觉得赵长今十分得煞风景,转过身来,用手拍了一下,弯著腰的赵长今脑门上道,“你怎么就起来了,不多睡会,回贵阳还早呢。”
    “沈小棠,那小羊跳起来好像你噢!”赵长今直起身来,指著那只小羊说。
    “我可没有那么黑。”沈小棠白了赵长今一眼。
    由於小羊逃串出了羊圈,里面的母羊一直用羊角地顶著门,焦急地对著门外的两人叫,赵长今四下看了一眼,老人们昨夜高兴,还没有人甦醒,又瞅了瞅羊圈里猩红著眼睛,叫得撕心裂肺的母羊,有点害怕,不敢上前去打开木门,於是用手戳了戳沈小棠的胳膊,想让她去开门,沈小棠站起来,跛著脚,犹豫了一会后,快速上前踹了赵长今一脚,然后又快速跑开了,他疼得大喊,“沈小棠,你疯了?”
    “你是男人,你不会还指望我吧,你能不能行啊?”沈小棠一溜烟跑到厢房门口,抱著门,探出半个身子,冲赵长今嚷道。
    没有办法,赵长今拿了一根包穀杆,隔著一丈远,去扒拉木门上的栓,不过包穀杆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打开那扇木门,他看了一眼沈小棠,又看了一眼拼命撞门的母羊,於是咳了几声,甩了甩手脚,上前去打开那扇木门,在打开一条胳膊大小的门缝儿时,他便撒腿跑,不过赵长今虽然长得高,却跑不过四条腿,一跃一两米的母羊,他被母羊追著顶屁股,嚷著往沈小棠的方向跑,沈小棠见了,急得大喊,“別过这边来,往那边去,畜生!”
    “咱俩谁到底才是畜生啊,你有没有良心啊,沈小棠!”赵长今一边捂著屁股跑,一边害怕地嚷著到处找躲的地方。
    沈小棠毫不留情地將探出去的身子抽了进去,並关上了门,赵长今傻眼之余忙转弯,被母羊追著满院子顶,发出悽惨的嚎叫声,沈小棠憋著笑,直到听见二狗叔的咆哮声,包穀杆的轰打声,才缓缓地打开厢房的门,对著赵长今傻笑,对方只是插著腰,气喘吁吁地用手指著她,半天说不来话。
    “我这是找了个什么老婆啊?”母羊被二狗叔控制好后,赵长今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著沈小棠心有不甘地摇摇头。
    “这个羊子刚生了小羊,有点凶,它认人,你不要去搞它!”二狗叔一边赶母羊,还有嘬奶头的小羊,一面笑著说。
    “我现在知道了二叔,这羊也太暴躁了。”赵长今看著心虚的沈小棠说著,她只是看看厢房,扣扣手指头,整理整理衣服,看看喝奶的小羊和舔毛的母羊,就是不分一丝目光投在赵长今的身上,赵长今盯了她一会儿,从地上咻的一下爬起来,沈小棠见了,撒腿快速往厢房跑去,赵长今先是惊嘆沈小棠的反应速度,又想逗弄她一番,追了上去,沈小棠咧著嘴,嚷著往房间跑,赵长今装腔作势一翻,又停了下来,笑著看被紧闭的大门摇头。
    “你们啥时候结婚嘞?”二狗叔看著打闹的两人。
    “嗯……等忙完这阵子,就结!”赵长今吞吞吐吐地说。
    “好噢,早结婚也好,先成家再立业,现在业也立成了,好好过日子。”
    “那是自然的二叔。”
    二狗叔拴好羊后,又往地上倒了一些被盐浸过的玉米粒,转头道,“我们什么时候走嘞?”
    “今天下午吧,我昨天已经喊人过来,给你招呼家里的事了,他今天下午到。”赵长今摆摆手说,看了一眼正在吃玉米粒的母羊,心里打著算盘。
    “真是麻烦了,我女儿在城里走不开,她也不想来,哎……她真没用,不像棠棠那么有出息,混得这么好,早知道就不生她嘍,生出来,我们自己也没有出息,小孩也跟著没出息!”二狗叔嘆著气说。
    面对二狗叔,突如其来的抱怨,赵长不知道怎么搭话茬,只是结巴道,“慢慢来……总会变好的。”
    “好个球,不怕你笑话,找了个鬼迷日眼嘞东西,生了个娃,现在离婚嘍,也不回家嘞,气死人!无法!“二狗叔抖著灰白的眼睛说。
    “……这……二叔,別多想,那我们准备一下,下午可以咱们回贵阳!”赵长今转移了话题,他实在不擅长安慰別人,除了沈小棠。
    “行行行,我去喊那几个老狗东西,躺尸也躺得也差不多嘍!”二狗叔笑著说,赵长今却对他的话感到为难。
    欧阳是快傍晚才到的寨子,当他拖著行李箱,穿得十分愜意讲究,站在寨子外,感嘆山清水秀时,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要发生什么。沈小棠带著几位老歌师先出发了,他来时也没有碰上沈小棠,只有赵长今和二狗叔来接他,他一身亮闪闪地张开双手,搂著赵长今,对方只是摸著鼻子,不敢看他,耸著眉憋笑。
    “小赵,这位就是你朋友对吧,穿这么好,弄坏了怎么办?”二狗叔想著城里人不知道乡下人干活的辛苦,担心地问著。
    “没事的大叔,我扛造,有什么事吩咐我就好了!”欧阳一只手撑在赵长今的肩头,一只手挥著像二狗叔打包票。
    “这是沈小棠的二叔,这位是欧阳!”赵长今介绍著彼此认识。
    “噢哟?好哦,噢哟,跟著棠棠喊我二叔就行!”二狗叔操著一嘴方言说。
    “走吧,赵长今,我够意思吧,是兄弟吧!”欧阳大笑著拍著他的肩旁说,赵长今依旧笑而不语。
    “你来,王禪知道嘛?”赵长今问。
    “知道啊,喊我好好放鬆一下,这里还挺美啊,早知道带王禪一起过来住几天了!”欧阳到处瞄著周围的景色开心的说。
    “那我带你去我家,给你交代一下,小伙子,麻烦你了。”二狗叔不好意思地说著。
    “交代什么?”欧阳愣了一下。
    “我们今天得回贵阳,这里就麻烦你了!”二狗叔道。
    “不麻烦,这里山清水秀,我可以在这里住一辈子!”欧阳带著墨镜,手一摊,爽朗地说,赵长今贼溜溜地站在一旁,对著二狗叔说,“二叔,那我在这里等你。”
    “好,麻烦小赵了,麻烦噢哟了!”
    “不麻烦,看家我最擅长,放心去,这里交给我,等你们好消息,喂!赵长今,你站那么远干嘛?”
    赵长今没有看欧阳,只是对著二狗叔喊了一句,“……快去快回,二叔,我在这里等你。”
    “要的,要的。”
    等二狗叔带著欧阳走远后,赵长今才扶著旁边的矮树笑得直不起腰,不过等待二狗叔的过程有点长,天下黑了,才看到二狗叔打著手电筒来,他们走了好久的路,才到镇上。
    一路上,二狗叔和赵长今攀谈了很久,说起沈小棠的时候,更是刨根问底,他知道沈小棠小时候过得艰难,只是没有想到她的艰难远超他想像,他无法想像当年的她,怎么熬过那些岁月,只是简单地想想,他鼻子酸胀极了,呼吸不过来,他又庆幸命运將两人绑在一起!当他们到达小镇民宿集合时,沈小棠正在招呼老歌师们用餐,老人们拿著刻道棍,唱起了山歌,周围的游客觉得新奇,围在他们周围听,拍照,甚至有人隨著他们的歌声舞了起来,沈小棠见赵长今回来,高兴地迎上前去,赵长今的步伐比她还要快速些,先接触到沈小棠伸过来的手,重重地將她搂在怀里抱著,不撒手,二狗叔十分上道,绕过两人,加入老歌师们的队伍。
    “怎么了,赵长今,人很多呢。”沈小棠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摸不著头脑。
    “没什么,就是分开了一下午,有点不习惯。”赵长今一只手搂著她的腰,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把脸贴在她的耳旁,难过地说著。
    “没有那么夸张吧?”沈小棠用手摸著赵长今的左脸。
    “真的,沈小棠,我很想你!”
    “我……也是,好了,人很多呢,別在这影响別人。”沈小棠想推开抱著她的赵长今,对方却拥得更紧。
    “沈小棠,可以不要管別人嘛,能不能管管我,总是別人,別人,那你自己呢?为什么我每次见你,不是端茶就是倒水,伺候別人?”赵长今搂紧沈小棠,將头歪在沈小棠的脖子处,蹭来蹭去,沈小棠被他突如其来的粘腻,弄得神魂顛倒,只好依著他。
    “可是老歌师们年纪大了耶……”
    “那么多服务员,还用得著你伺候?”赵长今打断了沈小棠的话。
    “你今天好怪噢,赵长今。”沈小棠推开他,擼起袖子,又叉著腰,抬头看著他。赵长今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弯下腰,凑到她面前去,撅著嘴重复了刚才她说的话“你今天好怪噢!赵长今!”
    沈小棠皱了一下眉,头往后靠了一下,伸手去打赵长今凑过来的脸,对方快速往后躲了一下,转身朝二狗叔他们走去,在角落找了一个空位坐了下来,沈小棠见他摸了摸左脸,又侧了侧身子,於是也摸了摸自己身下左边的跛脚,然后甩著胳膊走过去,坐在他身旁,挽著他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赵长今只是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沈小棠果断地打了开他不老实的手,赵长今没有再勾她的下巴,也没有说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的游客和老歌师们围在一起,唱了一曲又一曲。
    旅客们有的用手中的筷子敲著碗,有模有样地哼著,儘管不知道老歌师们具体唱的什么文字,也有胆大的游客接过歌师手里的刻道棍,在人群中自由自在地舞著。也有一些年轻的流浪歌手,背著吉他,加入老歌师的队伍,给跳舞的人群即兴伴奏,原本只是一群被人忘记的老歌师们的独奏,队伍却隨著歌声越来越壮大,直到大半夜,才肯罢休,如果没有时间的束缚,人类会无休止地欢歌下去!
    “沈小棠,我们回去睡觉吧。”赵长今歪著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迷迷糊糊的沈小棠。
    “我还能坚持一会。”
    “我的意思是,你最近长胖了,压在我肩膀上有点重,这样下去,我要高低肩了。”
    “赵长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沈小棠一脸震惊地看著身边的男人,伸出左脚去蹬他,不料赵长今先歪了一下身子,又站起来,往属於两人的房间跑去。
    两人追逐著跑回房间,打闹了一会,窝在床上互相搂著说悄悄话。
    “我们这次能办成吗,其实我压力好大。”沈小棠担忧地说。
    “都走到半道儿上了,哪有退回去的道理!”赵长今搂著她说。
    “说得也对,我这样的人,只要有一丝机会,就得一条路走到黑。”
    “是呀,以前爸妈还在的时候,我从未考虑过这些事,直到他们离开了……才知道没有庇护的人生如此艰难……”
    沈小棠能感觉到,从赵长今嘴里说出来的每个文字,都在剧烈地呜咽,抱著他道,“等这次项目完成了,我们就去领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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