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坑坑洼洼,两头毛驴走得磕磕绊绊,夜风卷著尘土往人领子里钻。
    包龙星怀里揣著李翰林给的女儿生辰八字和贴身香囊,指尖把布包捏得发皱。
    包有为跟在旁边,嘴就没停过,一路都在念叨,说刘乡绅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咱们就两个光杆司令,回去就是往人家的套里钻,不如直接拐去广州,找赵大帅把这事说清楚,好歹有大帅撑腰,没人敢动咱们。
    包龙星没应声。
    他心里不是不怕。
    去交州府的这两天,他已经摸清楚了,刘乡绅能在老街县一手遮天,靠的不只是手里的田產和护院,还有交州府知府做靠山。李小姐的案子,就是知府亲自压下来的,这里面的水,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可他不能就这么跑去广州。
    当初赵明羽把他扔到这老街县,是让他来磨本事的,不是让他遇到点事,就哭著喊著跑回去求庇护的。
    他要是连拿到实锤证据的本事都没有,就算靠著赵明羽脱了困,也还是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永远都抬不起头。
    他要自己把这伙人的罪证攥在手里,把这张黑网捅破,再堂堂正正地回广州去。
    毛驴走到县城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城门刚开,守门的衙役看见他们,眼神闪了闪,偷偷对著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往县衙的方向跑。
    包有为看见了,腿肚子都打颤,拉著包龙星的胳膊,说十三叔,你看,他们早就等著咱们了,咱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包龙星甩开他的手,抬脚就往县衙走。
    跑?
    他要是跑了,李小姐的冤屈就再也洗不清了,牢里那些被冤枉的老百姓,就永远没出头之日了。
    他是这老街县的知县,就算这县衙是龙潭虎穴,他也得进去。
    刚进县衙大门,院子里的气氛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老吏带著三班衙役站在院子里,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没了之前的敷衍散漫,看见他进来,也没行礼,只冷冷地说了一句,大人可算回来了,刘乡绅和府里的差官,在刑房等您半天了。
    包龙星的心跳快了几分,脚下没停,径直往刑房走。
    刑房的门开著,里面坐满了人。
    本地的刘乡绅坐在主位旁边,身边跟著四个腰挎佩刀的护院,对面坐著两个交州府衙的差官,桌上摆著厚厚的一摞帐本、状纸,还有按了红手印的供词。
    看见包龙星进来,刘乡绅站起身,对著他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嘲讽,也没什么恶意,话说的平平淡淡,却字字都往死里扣。
    他说大人这两天不在县里,县里出了不少事。有农户联名上告,说大人借著查荒井女尸的名头,挨家挨户敲诈勒索,收了不少银钱。还有人证指认,大人私收致仕李翰林的贿赂,捏造流民意外落井的案情,意图栽赃陷害本地乡绅,搅乱县里的治安。更有甚者,说大人和跨省的人贩子团伙有勾结,收了他们的好处,帮他们压下歷年的女子失踪案。
    刘乡绅说完,对著两个差官做了个请的手势。
    差官拿起桌上的帐本,一页页翻著,说这是从大人县衙的库房里搜出来的受贿帐本,上面有大人的亲笔签字,还有李翰林府上给大人送谢银的收条,人证物证俱在,大人还有什么话说。
    包龙星看著那本偽造的帐本,脸涨得通红,胸口堵得厉害,张了张嘴,翻来覆去就只憋出来几句,这是假的,我没有,我是去查李小姐的案子,人是他们杀的。
    他嘴笨,说不出什么环环相扣的辩驳,也拿不出凶手杀人的实证,只能干巴巴地重复著辩解的话。
    刘老吏在旁边开口,话说的句句都占著官场的规矩。
    他说大人,无凭无据的话,不能乱说。您一个九品知县,越界插手府城的失踪案,本就不合朝廷的规矩。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您空口白牙污衊乡绅和府衙,实在不是朝廷命官该做的事。
    两个差官对视一眼,直接站起身,掏出了知府的手令。
    他们说奉交州知府之命,暂停包龙星老街县知县的职务,革去顶戴,暂且收押入大牢,待案情查清之后,再做定夺。
    话音刚落,身后的衙役就上前一步,摘了他头上的官帽,扯了他身上的官服。
    包有为衝上来想拦,被护院一把推在地上,摔得满嘴是泥,急得眼睛都红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包龙星没挣扎,也没喊冤。
    他看著刘乡绅和刘老吏脸上的平静,心里清楚,从他决定查这个案子的那天起,这个套就已经给他布好了。
    他以为自己摸到了案子的边,其实早就掉进了人家的掌心里。
    大牢里阴暗潮湿,墙皮上长著厚厚的霉斑,空气里混著餿味和血腥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包龙星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地上铺著一把稻草,连个草蓆都没有。
    隔壁的牢房里,关著的全都是被刘乡绅他们诬陷进来的老百姓。
    有欠了两斗租子,就被关进来快半年的农户,有告了乡绅强占田地,反而被定了诬告罪的书生,还有女儿失踪报官,转头就被关进来的老汉。
    他们看见新来的犯人,是之前的知县大人,都围了过来,隔著牢门,七嘴八舌地说著自己的冤屈。
    包龙星靠在墙上,听著他们的话,心里又酸又堵。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这个知县当得憋屈,被架空,被刁难,处处碰壁。
    现在才知道,和这些老百姓比起来,他那点憋屈,根本不算什么。
    他这个朝廷命官,说被诬陷就被诬陷,更何况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他没喊冤,也没自怨自艾,只是跟围过来的百姓,一个个问清楚他们的案情,问清楚他们被谁诬陷,有什么证据,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算自己出不去,也要把这些冤屈都记下来。
    总有一天,这些事,要被人看见,这些冤,要有人来平。
    广州城,总督府的书房里,烛火亮到深夜。
    方唐镜把密探刚送回来的密报,双手递到赵明羽面前,说交州府那边动手了,包龙星被革了职,关进了大牢,刘乡绅和知府偽造了不少证据,看样子是想把通匪的罪名扣死在他头上,永绝后患。
    赵明羽翻著密报,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没说话。
    方唐镜又说,要不要现在就让人出手,再晚了,那小子在牢里,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赵明羽摇了摇头,把密报放在桌上。
    他说再看看。
    他把包龙星扔到老街县,不是让他去顺风顺水当官的,是让他去撞南墙,去磨骨头的。
    顺境里看不出人心,只有绝境里,才能看出来一个人,到底能不能守住本心。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在牢里,是会攀咬求饶,认下莫须有的罪名,还是能守住当初想当清官的那点念头。
    方唐镜躬身应了,没再多说。
    他跟在赵明羽身边这么多年,早就清楚,大帅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交州府那点猫腻,知府和刘乡绅勾结,包庇拐卖团伙,收受贿赂的事,大帅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只是一直没动手。
    这次借著这个案子,不光是磨包龙星的性子,也是要借著这个由头,把交州府这潭烂泥,彻底清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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