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萧珩所料。
    不过三日,监察御史杨慎矜与左金吾卫中郎將郭千陵,便到了扬州。
    这一日天色晴好,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城墙上,將那青灰色的砖石染出几分暖意。
    扬州北门的官道上,远远便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马蹄踏起阵阵烟尘,惊起路边枯草丛中的寒鸦。
    为首两人,一著紫袍,一披玄甲。
    紫袍者是杨慎矜,身量修长,面容清雋,虽一路风尘僕僕,仍不减文臣端方之態。
    玄甲者是郭千陵,虎背熊腰,浓眉如刀,马鞍旁悬著长刀,周身透著一股沙场染就的凛然之气。
    身后是两百精锐府兵,旗帜猎猎,甲冑鏘然。
    萧珩已率赵奉及扬州五品以上官员,候於城门之外。
    杨慎矜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他目光扫过这列迎候的队伍,又扫过城门內井然有序的街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与郭千陵一路疾驰,心中最担心的便是扬州局势——杜文谦经营多年,党羽眾多,萧珩以一己之力与之周旋,生死未卜。他们来前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甚至议定了进城后如何弹压乱局、如何搜捕余党的方略。
    可眼前这片祥和,与预期相去太远。
    杨慎矜上前几步,朝萧珩拱手。
    “萧大人,久违了。”
    萧珩还礼。
    “杨大人一路辛苦。”
    两人目光交匯,许多话不必说出口,已瞭然於胸。
    郭千陵也下了马,大步上前,朝萧珩一抱拳。
    他话不多,只一句:“萧大人无恙便好。”
    萧珩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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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官员们依次上前见礼,杨慎矜一一应对,言简意賅,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官员,见他如此態度,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这位钦差,不是来找茬的。
    简单的交接过后,萧珩將杨慎矜与郭千陵请入城中驛馆。
    驛馆正厅,门窗紧闭。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杨慎矜在椅上落座,郭千陵坐在他身侧,两人目光都落在萧珩身上。
    赵奉立在萧珩身后,默然不语。
    萧珩开口,將这段时日的遭遇,一一道来。
    他说得平静,可那字字句句里的惊心动魄,杨慎矜听得出来。
    当他说到“陈敬之以匕首刺入左胸”时,杨慎矜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当他说到“杜文谦亲自带人围剿宅院”时,郭千陵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待他说完,杨慎矜沉默良久。
    他看著萧珩,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是敬佩,是后怕,也是庆幸。
    “萧大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你如今这伤……”
    萧珩微微摇头。
    “无碍。將养些时日便好。”
    杨慎矜与郭千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四个字——九死一生。
    郭千陵沉声道:“萧大人能以重伤之躯,行此险局,郭某佩服。”
    萧珩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侧首,朝赵奉点了点头。
    赵奉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卷,双手呈到杨慎矜面前。
    “杨大人,”萧珩道,“这是这几日扬州官员呈上来的供词、证物、线索。凡与漕运案有涉者,上至杜文谦亲信,下至经办小吏,一应记录在案。杨大人可据此深查。”
    杨慎矜接过那叠文卷,只粗略翻了翻,便知分量。
    他抬眼看向萧珩,目光里有感激,也有郑重。
    “萧大人,”他站起身,朝萧珩拱了拱手,“这些时日,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事,便交给我与郭大人。”
    他顿了顿。
    “萧大人只管安心养伤。余下的事,杨某自会料理妥当。”
    萧珩看著他,片刻后,微微頷首。
    “有劳杨大人。”
    杨慎矜笑了笑。
    “都是为朝廷效力,何谈有劳。”
    他將那叠文卷收起,又坐回椅上。
    宅院內
    这几日,青芜完全处於保养状態。
    每日晨起,先是一碗温热的燕窝粥。
    巳时左右,赤鳶便会端来各色滋补汤品,今日是党参乌鸡汤,明日便是当归羊肉羹。
    午膳过后歇晌半个时辰,起来又是一盅银耳莲子羹。
    晚膳清淡,却也是荤素搭配、精心烹製。
    临睡前,还有一碗安胎的温补汤药。
    青芜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精心餵养的雀儿,日日关在笼中,只等著羽毛丰满、身强体健的那一日。
    不过几日下来,气色確实好了许多。
    镜中那张脸,不再是先前那种病態的苍白,渐渐透出几分红润。
    身上也长了肉,原本过於纤细的腰肢,如今摸上去总算有了些柔软的弧度。
    赤鳶对此很是满意。
    青芜却有些受不了了。
    这日午膳过后,赤鳶照例要扶她回屋歇著。
    青芜站在院中,看著那株老梅,怎么也不肯挪步。
    “赤鳶,”她放软了声音,“我就站一会儿。看看那梅花,便回去。”
    赤鳶摇头:“青芜,温大夫说了,你得静养。”
    “静养也不是成日躺著。”青芜拉著她的袖子,“你看那梅花开得多好,我就站在廊下,不吹风,不走动,就看一眼。”
    赤鳶看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有些招架不住,嘆了口气。
    “就一会儿。”她板起脸,“我看著时辰,两刻钟,不能再多了。”
    青芜弯了弯唇角,鬆开她的袖子。
    “好,就两刻钟。”
    院中那株老梅,开得正好。
    枝干虬曲,苍劲如铁,却在每一道弯曲处绽出密密匝匝的花朵。
    那花色极正,像上好的胭脂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的那一抹。
    午后的阳光阳光穿透花瓣,將那红色滤得愈发温润,像一块上好的红玉,透著暖暖的光。
    有风吹过时,花瓣微微颤动,簌簌地落下几片,铺在树下的青砖上,像是谁不经意间洒下的点点胭脂。
    青芜站在廊下,仰头看著这株梅树。
    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不回屋躺著?”
    那声音带著熟悉的关切。
    青芜转过头。
    萧珩站在几步之外,一身墨绿色常服,外头披著那件玄色貂鼠大氅。
    日光落在他身上,將那张稜角分明的脸照得愈发清俊。
    他走过来,眉头微微蹙著。
    “天气寒凉,身子还没养好,若是再染上风寒,可如何是好?”
    青芜看著他,眨了眨眼。
    “日日吃了睡,睡了吃,萧大人莫不是將我当猪养了?”
    萧珩一愣。
    青芜眨巴著眼睛看他,那目光里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
    萧珩看著她这副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青芜便收了那玩笑的神色,认真道:
    “日日在屋子里,倒有些烦闷了。我看庭院这株红梅开得正好,便想出来透透气。”
    萧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株老梅上。
    红梅开得热烈,花瓣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收回目光,看向青芜。
    那眼底的关切,慢慢化成了笑意。
    “也罢。”他说,“咱们一起赏梅。”
    青芜微微一怔,看他那张脸上难得一见的柔和,看他眼底那两团淡淡的青痕比前几日浅了许多,看他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轻鬆。
    她忽然想起来——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还未到下值的时辰吧?”
    萧珩唇角微微扬起。
    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
    “杨慎矜和郭千陵到了。”他说。
    青芜眼睛一亮。
    “到了?”
    萧珩点头。
    “一切顺利。扬州的事,已经交给他们了。”
    他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
    “青芜。”
    “嗯?”
    “如今你我身子都还需將养,待养好了,咱们便能一起回长安了。”
    青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继续说。
    萧珩的手从她肩头滑落,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有些凉,他拢在掌心,轻轻捂著。
    “这段时日,你听话,好好在宅子里养身子。”
    他看著她的眼睛,“温大夫说,你底子弱,要好生调养些时日才能受得住长途奔波。”
    青芜垂下眼帘。
    她看著两人交握的手,看著他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將自己的手拢在掌心。
    片刻后,她抬起眼。
    “好,我听你的。”
    萧珩看著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看著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著她如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的脸颊。
    他忽然觉得,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生死一线,都值了。
    他鬆开她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
    “走,赏梅。”
    两人並肩站在廊下,看著那株老梅。
    阳光暖暖地照著,风轻轻的,梅香若有若无。
    青芜靠在他肩侧,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赤鳶只给了我两刻钟。”她抬头看他,“时辰快到了。”
    萧珩低低笑了一声。
    “我去与她说。”
    青芜弯了弯唇角。
    “萧大人好大的面子。”
    萧珩只是揽著她,在廊下站定。
    梅枝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曳,落下几片殷红的花瓣,沾在两人的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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