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奉按著青芜的交代,一番虚实相加、敲打利诱的言辞下来,张康已是冷汗涔涔又眼泛精光,忙不迭地表忠心、献计策。
    听闻萧大人慾寻僻静处“宅院”,他眼珠一转,几乎立刻便想到一处绝佳所在——城西竹影巷深处一座两进的小院,地方幽静,左邻右舍多是外地商贾暂居,人员简单,更妙的是……
    “赵大人放心,那处宅子最是清净妥当,一应物事,下官立刻著心腹去办,保管今晚就收拾齐整!”
    张康弓著腰,脸上堆著笑,眼底却藏著只有他自己懂的微妙神色。
    那院子,本是他早年置下,用於……私会那些妇人的,最是隱蔽。
    赵奉心中瞭然,也不点破,只板著脸道:“大人喜好清静,不喜人扰。一应用度,尤其是我方才提的那些『女子之物』与上等药材,务必精细。此事,”
    他盯著张康,加重语气,“大人不希望再有旁人知晓。”
    “明白!下官明白!”
    张康连连点头,赌咒发誓,“赵大人放心,今晚谁也没见过您,下官什么也不知道,只管办好这趟『差事』。”
    他特意在“差事”二字上咬了咬,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临行,赵奉又似隨意提道:“为免引人注目,还需张大人备上一辆青篷马车。”
    张康自是满口答应,不多时便亲自从后巷牵来一辆半旧的马车,青布车篷,拉车的马也是寻常駑马,毫不起眼。
    赵奉不再多言,驾车离去。
    他並未直接驶向荒宅,而是在附近街巷绕了几圈,確认无人跟踪后,才在距离废宅尚有一段距离的暗处停下,拴好马,身形没入夜色,疾步折返。
    废宅內
    灶膛里的余烬散发著微弱的热气,上面架著的陶罐里,最后的药汁已被餵入萧珩口中。
    那大夫再次搭了脉,眉头稍舒:“脉象虽仍虚浮,但比之前稳了一些。这位郎君根基深厚,若能熬过今夜,便算闯过了第一关。”
    正说著,赵奉闪身而入,带进一股寒气。
    “姑娘,事情办妥了。”
    他压低声音,难掩一丝如释重负,“张康指了城西竹影巷的一处宅院,那地方……”
    他略过不堪的缘由,“位置僻静,是张康名下不起眼的產业,正合用。马车也已备好。”
    青芜一直悬著的心稍稍落下些许,她看向大夫,客气而急切地问:“先生,以他现在的状况,可能乘坐马车移动?”
    大夫捻须沉吟:“若路面平顺,行车不急不缓,小心护持,应当无碍。只是切忌顛簸震动,恐令伤口崩裂。且需保暖,莫再受风寒。”
    “多谢先生。”
    青芜頷首,转而面对赤鳶、墨隼与赵奉,神色凝重,“宅院与马车虽已备好,但我们几人带著重伤之人同行,目標太大。尤其是从这废宅到停车之处,虽不远,却难保不被残留的耳目察觉。需得有人先行,將可能还在附近搜寻的刺客引开。”
    “我去。”
    墨隼几乎在青芜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开了口,声音斩钉截铁。
    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赤鳶,她背上的鞭伤未愈,白日又经歷连番廝杀奔波。
    “我脚程不慢,对巷陌也熟,引开他们再脱身,把握更大。”
    赤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触及墨隼不容置疑的眼神,那里面有关切,更有不容她涉险的坚持。
    她最终將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小心,不必恋战,脱身为上。”
    青芜也深深看了墨隼一眼,这个沉默的汉子,总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前面。
    “墨隼,务必当心,安全回来。”
    她又对赵奉道:“赵司直,劳你这就去將马车赶到离此最近的巷口等候。我们这边准备妥当,待听到墨隼將人引开的动静,便立刻动身。”
    “是!”赵奉领命,再次悄然而出。
    屋內,青芜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
    那煎药的陶罐、药渣、还有沾染血污的布条……这些都是致命的线索。
    她看向赤鳶:“赤鳶,这屋內的药渣、煎药的器具,还有我们明显用过的东西,必须全部处理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跡。尤其是药物相关的,一点都不能剩。”
    赤鳶点头:“明白。”
    她立刻动手,將药罐、药渣、染血的布条归拢,又仔细检查地面,確保没有遗漏任何药渍或明显的清理痕跡。
    这些,她將带出去另作处理。
    青芜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墙角陈敬之的尸体上,以及他腹中那柄熟悉的短剑——萧珩的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走了过去。
    蹲下身,握住那冰冷的剑柄,触手黏腻。
    她闭了闭眼,手上用力,缓缓將那剑从陈敬之体內拔出。
    剑身带出些许污物,在昏暗光线下泛著暗红。
    她用一块破布擦拭剑身,隨后將剑用布裹好,准备带走。
    萧珩的隨身兵器,绝不能留在此地。
    就在这时,远处隱约传来呼喝与兵刃交击之声!
    声音由近及远,显然有人正在交战並移动。
    “是墨隼!”赤鳶侧耳倾听,神色一紧。
    “走!”青芜当机立断。
    赵奉已將马车赶到预定的巷口。
    赤鳶与赵奉小心翼翼地將萧珩抬出废宅,安置在马车车厢內。
    青芜抱著裹好的剑和隨身小包袱,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废宅,迅速登上马车。
    赤鳶则带著待处理的杂物,身形一闪,消失在另一个方向,她需在处理完痕跡后,再自行前往竹影巷匯合。
    马车轻轻晃动,在赵奉儘可能平稳的驾驭下,碾著夜色,朝著城西竹影巷那座宅院,悄然而去。
    车厢內,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模糊。
    萧珩觉得自己沉在一片无边的、冰冷的黑暗里。
    身体很重,像被浸透了水的棉絮包裹著,不断往下坠。
    胸口处有一把火在烧,灼痛一阵阵撕扯著他的意识。
    无数破碎的光影和声音在黑暗中浮动——冲天而起的烈焰、陈敬之扭曲狂笑的脸、匕首刺入皮肉的闷响、赵奉惊恐的呼喊……还有,一双在火场浓烟中惊恐却执拗地望著他的眼睛。
    混乱中,一个念头却如同礁石般顽强地浮出的混沌意识之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紧迫:
    今日……是她的生辰。
    那身藕荷色的衣裙,烛光下她沉静的侧脸,她强作镇定说著“例银不白领”时微红的耳根……还有那份早已签好、被他贴身收藏的契约。
    不能睡……不能就这样睡过去。
    过了今日,还如何……將那份生辰礼,亲手交给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尖锐的刺,不断扎著他昏沉的神经。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抗爭。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黏连在一起。
    他调动起所有的意志,一点点,一点点地撑开那道缝隙。
    一丝微弱的光线挤了进来,映入他模糊的视野。
    似乎是马车篷顶摇晃的阴影,还有……一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面容,是青芜。
    他想说话,想唤她的名字,想问她是否安好,但喉咙乾涩得像要裂开,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
    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沉重的倦意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要將他拖回黑暗。
    不……不能……
    他的嘴唇翕动著,用尽最后的清明,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生……辰……礼……”
    声音低哑微弱,几乎被车轮声掩盖。
    青芜正全神贯注地扶著他,避免马车顛簸震到伤口,忽然感觉靠在自己肩头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她连忙低头,只见萧珩眼睫剧烈地颤动,竟真的睁开了一道缝隙!
    那双眼眸只剩下涣散与虚弱,却依旧固执地望向她,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她的心猛地一揪,还没来得及惊喜,便见他眼帘又无力地垂下,只余下唇瓣艰难地开合。
    她连忙俯身,將耳朵贴近他毫无血色的唇边。
    “生……辰……” 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夹杂著痛苦的喘息,断断续续著,“礼……”
    生辰……礼?
    青芜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几个音节在她脑海中慢慢拼凑出完整的含义——生辰礼。
    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自己几乎都忘记了,在这连番的追杀、逃亡、生死一线的煎熬中,谁还会记得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
    可他记得。
    伤得这样重,昏迷中挣扎醒来,第一件执著记掛的事,竟然是这个。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毫无徵兆地衝上鼻腔,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那被他笨拙却强势地撬开一丝缝隙的心防,在此刻轰然塌陷了更大一块。
    她一直以为,在他心中,自己或许特別,但终究是权衡、掌控、甚至是一时兴起的对象。
    可这份在濒死之际仍念念不忘的记掛,这份近乎执拗的“仪式感”,远超任何华丽的言辞或冰冷的利益交换。
    他竟真的……將她放在了心上如此重要的位置。
    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她连忙用手背擦去,也擦掉自己脸上冰凉的湿意。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萧珩似乎完成了一次意志的短暂胜利,又或者是在混沌中感应到了她的泪滴。
    他的右手,竟极其轻微地、颤抖著抬了起来,手指蜷缩著,似乎想要摸索向自己左侧胸口。
    青芜嚇了一跳,生怕他乱动牵扯到左胸可怕的伤口。
    她连忙轻轻握住他抬起的手腕,那手腕冰凉,脉搏微弱。
    她放柔了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像哄著一个不安的孩子:“你別动……你要拿什么?告诉我,我帮你拿。”
    萧珩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遵循著执念,手指无力地指向自己左侧身躯。
    青芜小心翼翼地鬆开他的手,生怕弄疼他。
    萧珩左侧胸口的衣裳被撕破,整个前胸都被血跡染红,也不知东西放在哪里。
    她深吸一口气,动作轻柔到极致,避开伤口区域,指尖探入那破损的衣料內侧。
    触手果然是一片湿冷,混合著血污。
    她的指尖摸索著,忽然碰到了一小块异样的的东西——不是玉佩,不是令牌,而是一张……纸?
    她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將纸片,一点点抽取出来。
    就在纸张被取出的剎那,萧珩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一直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仿佛终於完成了某个至关重要的任务。
    他喉间溢出一声似是嘆息又似是解脱的喟嘆,整个人再次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青芜握著那张湿漉漉的纸,心臟狂跳。
    马车內光线昏暗,她根本看不清上面写著什么,只隱约觉得像是一份文书,有摺叠的痕跡。
    是密信?
    是最后的指令?
    还是……他拼死也要护住的某样证据?
    她不敢隨意展开,生怕损毁了这“重要之物”。
    她连忙將其小心地折拢,用自己的帕子稍稍吸去表面过多的血气,然后妥帖地放入自己怀中,紧贴著心口的位置。
    她重新扶好萧珩,让他以更安稳的姿势靠著自己。
    指尖无意间拂过他冰凉的脸颊,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感动,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釐清的悸动与承诺。
    马车终於在漫长而紧张的行驶后,缓缓停在了城西竹影巷深处。
    巷如其名,两侧院墙內探出的竹枝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投下憧憧黑影,更显幽深静謐。
    一座黑漆门扉的小院前,早已有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提著灯笼,正翘首张望。
    见马车驶来,那人连忙小步迎上。
    赵奉勒住马,回头对车內低声道:“姑娘,到了,门口有人候著。”
    马车停稳,那管事已躬身到了车旁,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十二分的恭敬:“贵客可是到了?小的奉家主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一应事物都已备齐,院內也已洒扫乾净,静候贵客下榻。”
    说著,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这辆马车,试图窥探內里情形。
    赵奉跳下车辕,挡在车门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带著疏离:“有劳。贵人不喜繁琐,更不惯生人近前伺候。”
    说著,从怀中摸出几粒碎银,递了过去,“替我多谢你家大人美意。此处既已妥当,你便可回去復命了。贵人需要清净。”
    那管事接过银子,入手颇沉,脸上堆笑,脚步却未动,显然得到的指令不仅是接引,恐怕还有“看顾”或“留意”之意。
    他搓著手,略显为难:“这……家主吩咐,务必要伺候周到,小的若是这就回去,只怕……”
    就在这时,马车帘內传来一声女子略显娇慵、甚至带著点不耐的轻嗔:“赵大人,怎的还有閒杂絮语?不是说了要清净么?真是扰人……”
    那声音柔媚中透著一丝被娇宠惯了的任性,听在管事耳中,立刻坐实了“金屋藏娇”的猜测——车里是位不耐俗务、脾气不小的“娇娘”。
    既是这等私密事,主家又明確不喜人扰,自己再坚持,怕是马屁拍在马腿上,反惹贵人不快。
    横竖人已到地方,差事也算完成了大半。
    “是是是,小的这就告退,这就告退!贵客安歇,贵客安歇!”
    管事不再犹豫,连忙躬身,提著灯笼快步退入巷子阴影中,转眼消失了踪影。
    待那脚步声彻底远去,赵奉又警惕地观察了片刻四周,確认再无耳目,这才低声对车內道:“姑娘,人走了。”
    几人迅速行动。
    赵奉率先推开虚掩的院门,闪身入內查看。
    院子果然如张康所言,不大,却精巧,一正两厢,角落里还有个小厨房,院中植著几竿瘦竹,清幽非常。
    他快速巡视一圈,正房、厢房、后院,皆空无一人,所有房间床铺整洁,桌上甚至备好了茶水点心,厢房衣柜里果然放著崭新的女子衣裙首饰和几匹上好绸缎,小厨房的橱柜里,人参、阿胶等药材也已备好。
    “姑娘,院內安全,暂无閒杂。”
    赵奉返回门口稟报。
    隨后三人合力,將萧珩小心翼翼挪下马车。
    赵奉本想將萧珩安置到最宽敞明亮的正房上房,青芜却摇头低声道:“安置到东厢偏房。正房太过显眼,若有万一,偏房更易遮掩进退。”
    赵奉此刻对青芜的判断已近乎信服,闻言毫无异议,立刻照办。
    三人將萧珩安置在东厢房的床榻上。
    这偏房布置得同样舒適,床帐被褥皆新,暖炉也已提前生好,驱散著冬夜的寒意。
    院內果然没有一个僕妇丫鬟,想来是张康刻意清场,以求隱秘。
    一切琐事,皆需亲力亲为。
    青芜顾不上喘息,立刻打来热水。
    她屏退了想要帮忙的大夫和赵奉,只请他们在外间稍候,以备不时之需。
    关上门,她独自守在萧珩床边。
    拧乾温热的布巾,她开始轻柔地为他擦拭脸上、颈间、手上凝结的血污与冷汗。
    指尖触及他那冰冷皮肤,和胸前层层包裹的布带,她的心便一阵阵抽紧。
    她解开染血的旧衣,在温水中浸湿布巾,小心避开伤口,一点点擦去他身躯上乾涸的血跡和逃亡沾染的尘土。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水中再无红色。
    然后,她打开赤鳶带回来的药包,按照大夫之前的手法,为他清洗伤口边缘,重新敷上厚厚的药膏,再用乾净的细白棉布仔细包扎好。
    最后,为他换上柔软乾净的白色中衣。
    做完这一切,她已满头细汗。
    又去小厨房,用带来的陶罐和小炉,慢慢煎好大夫开的益气补血汤药。
    待药汁温凉,她小心翼翼將药餵入萧珩口中。
    许是身体本能需要,昏迷中的他竟然吞咽了下去,这让青芜稍稍鬆了口气。
    餵完药,將他重新安置好,掖好被角,青芜才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套藕荷色衣裙,早已被萧珩的血跡浸染得不成样子,前襟袖口儘是暗红的污渍,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她强打精神,去厨房又烧了一大桶热水,提到正房旁的一间净室。
    那里果然也备好了全新的浴桶和巾帕。
    她找出一套衣裙——是一套水湖蓝色绣缠枝莲纹的夹棉衣裙,配著月白色的出锋比甲,料子滑软,顏色清雅,是她从未穿过的好质地。
    她將乾净衣物放在一旁,这才缓缓脱下身上的旧衣。
    踏入温热的水中,疲惫如潮水般將她淹没。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骤然鬆弛,强烈的困意袭来。
    她本只想略泡一泡解解乏,却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和赤鳶压低的呼唤:“青芜?青芜?”
    青芜猛地惊醒,发现水早已凉透,自己竟在浴桶中睡著了。
    她打了个寒颤,连忙起身,擦乾身体,换上那套水湖蓝的衣裙。
    柔软的衣料贴在身上,带著新衣特有的淡淡薰香,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镜中人影虽难掩憔悴,但总算有了几分整洁模样,脸色似乎也因为这身好衣裳,显出了些许活气。
    她拉开房门,赤鳶闪身进来,见她无恙,鬆了口气。
    “墨隼也回来了,受了点轻伤,不碍事,已经处理过,在外面警戒。”
    赤鳶快速低语,“废宅那边的痕跡都处理乾净了,沿途也留意了,暂无追兵跡象。”
    听到墨隼平安,青芜一直高悬的心终於彻底落回实处。
    紧绷了一整天的弦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敢放鬆些许,一股强烈的后怕与虚脱感涌上,让她腿脚都有些发软。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喃喃道,靠著门框缓了缓。
    待气息稍匀,她忽然想起怀中那份被萧珩拼死护住、又郑重“交付”给她的“重要书信”。
    先前在马车上无暇细看,后来又是一连串的忙碌。
    此刻,夜深人静,暂时安全,那东西仿佛在她心口发烫。
    她让赤鳶先去休息,自己则走回净室,从那件旧衣里,翻出了那张纸。
    握在手中,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怀中的温度与……执念。
    她拿著它,重新回到萧珩床边的烛台旁。
    烛火稳定地燃烧著,晕开一团温暖的光圈。
    她定了定神,就著这光亮,小心地、一点点將摺叠的纸张展开。
    纸张因被血汗浸透又阴乾,显得皱褶而脆弱,边缘有些破损。
    然而,上面清晰的字跡,却顽强地穿透了污渍,映入她的眼帘——
    开头並非她预想中的任何公文格式或密语,而是明明白白、规规矩矩的契书条款。
    待到青芜快速看完,一脸的不可置信。
    末尾,赫然盖著萧珩的官印!
    不是密信,不是证据,不是指令……竟是她曾经小心翼翼提出、被他冷脸驳回过、后来未再提的那份——“包子铺合作契约”。
    他不仅早已悄悄备好,签下了名字,盖上了代表身份与信誉的官印,还修改了条款——她得七,他得三!他將最大的利益和主导权,都给了她!
    他甚至预留了她签名按指印的位置。
    泪水毫无徵兆地、汹涌地衝出了眼眶。
    原来他记得,记得她所有小心翼翼试探的“妄想”,记得她那些关於“例银”和“本分”的拙劣藉口背后,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是敷衍,不是施捨,而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以一种郑重的方式——动用官印,写下契约,赋予她律法意义上平等的合作地位和实实在在的经济保障——来回应她,来给她承诺,来为她构想一个他所能给予的、最“自由”的未来。
    而她呢?
    她还在心里反覆衡量他的“掌控欲”,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的动机,甚至在他重伤昏迷、执著地递出这份“生辰礼”时,还只当是什么需要保护的机密文书……
    “呜……”
    一声终究溃堤而出的呜咽,从她死死咬住的唇边逸出。
    她猛地捂住嘴,可滚烫的泪水却疯狂奔涌,瞬间模糊了眼前契约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跡。
    什么冷静,什么筹谋,什么权衡,什么自我保护的心墙……在这一刻,被这张浸染著他鲜血、承载著他沉默如山心意的薄纸,衝击得粉碎。
    她跪倒在萧珩的床边,握著那份契约,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泪水滴落在契约上,晕开了墨跡,也滴落在他无知无觉、苍白沉睡的手背上。
    烛火静静摇曳,映照著床上重伤昏迷的男人,和床边哭得像个孩子、终於卸下所有偽装与心防的女子。
    这份迟来的、浸满血色的生辰礼,终究以一种最残酷又最温柔的方式,击穿了她所有的防线,將她那颗漂泊无依、充满戒备的心,彻底揽入了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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