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出发
    钱百石的徒弟袁三七带人將船上最后一点脏污清理掉,这条船便算移交了。
    “拿三锭钞回去,我知道原本的钱是不够的。”邵树义拉住转身欲走的三七,说道。
    三七犹豫了下,点了点头,道了声“珍重”,头也不回地走了。
    邵树义算了算,身上大概还剩九锭钞,真是花钱如流水啊。
    从周子良那分来的七锭钞,他只象徵性拿了一锭,再留一锭作为公款,剩下的五锭都让王华督他们分了,一人一锭,谁也不吃亏。
    在这个节骨眼下,钱已然没太大用处,要的是敢打敢拼的兄弟以及高昂的士气。
    而他们这支十五人的队伍,就目前来说,士气还算可以了,至少都怀揣著发財的梦想。
    钻风海鰍上只有一间舱室,位於船部,隔舱上方,自然由邵树义本人占著了。
    王华督、梁泰、虞渊三人也挤了进来,很快便令其满满当当。
    李辅站在舱室外,手里提著把斧子,神色复杂。
    这条船,真的伴隨了他最近几年灰暗的生活,以至於他一看到就有些不適。
    但没办法,邵哥儿现在就这一条船,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想到此处,他耐著性子巡视了一下。
    二、七、十二、十三、十四这几个隔舱底下的横木都换了,似乎用的是樟木,很不错了。
    船底原本的缝隙內填满了油灰、鰾胶,此刻停泊在娄江內,已然不再漏水一说实话,船用久了就没有不漏水的,或多或少而已,但船舱內乾燥清洁,很显然比湿漉漉的让人心里愉快。
    帮板也换了好几块,用的是船身原本的樅木,此刻夹在原本的旧帮板中,看起来新旧不一、参差不齐,但也让人感到安心。尤其是拐钉密密麻麻地钉在上面,让人看著就充满安全感,修船用料这一块,真的扎实。
    麻索大部分都替换了,花费不菲。
    这玩意全靠乡下百姓农閒时手工搓制,不贵,却也不算便宜,能把他原本接手时就使用多年的麻索全体更换一遍,几十贯是要的。
    桨也换了一个,杉木製,做工不错,此刻与旧桨一起收在底舱中————
    巡视完一遍后,很神奇地,李辅的嘴角竟然露出些许笑容。
    邵哥儿走到哪里都有人帮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便是换他李辅自己来修这条船,日日监督,都不可能如此便宜,更別说用心程度了,后者更不好衡量。
    邵哥儿额外给了三锭钞,说实话是应该的,让人家也赚一点,这就是人情世故了。
    反观周子良的三条船,只给了七锭钞不说,其手下还来大闹一通,让船坊上下心中都不爽利。
    虽然听闻后面又加钱了,但前面修理的部分却不会返工,这就存在隱患了。
    再者,他也不知道周子良后来又给了多少钱,想来是不太多的,那隱患就更大了。
    这个世道啊,固然拼钱財,拼权势,同时也拼做人。
    他以前大概就差在做人上,没趁著家中有钱的时候多多结交官面上的人物,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辅轻嘆一声后,刚准备去前头查看下木柴够不够,却见程吉远远过来了。
    “天才刚亮,就让我过来,是何道理?离初十还有两天吧?这都等不及?”程吉很快来到了岸边,脸色有些惊疑。
    李辅下意识看了看东边,此时夜色刚过,东天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可不就是清晨么?
    王华督听到声音后,从船舱內探出头,见到程吉左手提著把铜火銃,右肩扛著雪亮的锚斧后,喜上眉梢,道:“齐老二,快帮把手,让程官人上来。”
    李辅没用吩咐,直接走了过去,与齐家二郎一起,先接过器械,再把程吉拉上了船。
    “邵哥儿呢?”程吉四下打量一番,眉头微蹙,问道。
    “我在。”邵树义推开舱门,笑著招了招手。
    程吉鬆了口气,走了过去。
    “铜手统,外加火药、弹丸之类。而今物价腾贵————”说到这里,程吉微微有些难以启齿,“这也不是我卖的,所以一”
    邵树义呵呵一笑,取出一锭钞递了过去,道:“多的先放你那,日后多给些子药便是。”
    程吉想了想后,將宝钞收了起来,又道:“锚斧也不是我的,而是从军中袍泽那借的,他有意售卖。”
    “邵哥儿,你给我的钱还有剩的,我来吧。”王华督伸出手,从程吉手里要过锚斧,比划了几下后,喜道:“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你还得多练练气力。”程吉认真提醒道。
    “要你讲?”王华督哈哈一笑,拄著锚斧,凭风而立,还真有点那么回事的样子了。
    程吉自不与他计较,只四下看了看,凑近两步,低声问道:“邵哥儿,旬日不见,你这怎么恁多人手?”
    “多了不好么?”邵树义笑问道。
    程吉又扫了一眼各处。
    船上眾人远远看著他,神色各异。
    “能驾驭的人手,才是真的人手。”程吉说道:“不能驾驭反为其所噬,悔之晚也。”
    “君言甚是。”邵树义一把拉住他,来到舱室中后,道:“可我如今要做大事,不得不用此辈。”
    “什么?”程吉大惊,“今日不是来吃酒的么?什么大事?”
    问话间,船已经有人开始拔锚,號子响亮无比,听著便是高大枪带来的几个海船户的声音。
    程吉愈发不安,问道:“这是要作甚?”
    “程官人,你数卖军器,终不得饱暖,何必呢?”孔铁在一旁劝道:“今日便有个好机会摆在你面前,只要—”
    孔铁话音刚落,钻风船便一阵震动,缓缓移动了起来。
    程吉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却见船只已然离开了岸边,飘向娄江正中。
    江水滔滔,匯入大海。
    钻风船便如同它真正的名字一样,即將成为一条邀游於水天之间的海鰍。
    程吉又猛然回过头来,脸色已颇为不善。
    ******
    初八正午的时候,孙川慢条斯理吃完午饭,便来到书房內,优哉游哉地写起了字。
    长子孙厚在一旁磨墨,见状说道:“父亲今日心事重重,写的字也大失水准,似有疑难之事?”
    “你倒评价起我来了,没大没小。”孙川笑了笑,搁下毛笔,在一旁的盆內洗了洗手,道:“疑难谈不上,而是心有所感。”
    孙厚招了招手,让他们煮一壶茶端进来,然后顺著孙川的话,说道:“父亲的感喟,几有时候不懂,不过可以尝试著分析一二。”
    孙川倒背著手,沉吟片刻后,忽地问道:“安仁,你说为父是不是变了?”
    孙厚愕然。
    孙川摆了摆手,显然没指望儿子回答,只摇头晃脑道:“想当年,我初来刘家港,野心勃勃,锐气十足,看谁都觉得不忿,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超过这些人。此后二十余年,风里雨里,不曾稍退。期间—
    有的对手自毁长城,將大好局面拱手相让:
    有的对手锐气尽失,不思进取,一点点丟掉好不容易得来的人脉和地位;
    有的对手后继无人,却又不甘心,死死扛著,寄希望於家族晚辈中涌现人才,最终功败垂成:
    还有的人么,聪慧稳重,几乎没犯什么错,压得为父几乎喘不过气来;
    更还有人,咄咄逼人,打得为父节节败退,难以招架。”
    孙厚听得出神了。父亲的这些往事,他也很少听到。
    此刻父亲虽用平淡的语气说来,但想想也知道其间有多少惊心动魄,有多少波诡云譎。
    “压得为父喘不过气来的人,被我买凶杀了。”孙川淡淡说道。
    孙厚有些吃惊。
    孙川却淡淡一笑,道:“打得为父节节败退之人,被我引诱犯下大错,为市舶司拋弃。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其实没什么可多讲的。只不过,今日回想过往,猛然间发现,我似乎也快成为某些当初被我击败的人了。我的锐气—
    也没了啊。
    多少年没亲自买凶杀过人了?
    多少年没出过远门了?
    多少年没杀鸡做猴了?
    我这些年,醉心於文字书画,沉迷於家训门风,总想往那些赫赫有名的书香门第靠拢,学习他们,成为他们,仿佛这样就能让世人高看我一眼。到头来,不过於缘木求鱼罢了,反倒还失了原来的我。”
    “我儿今日就出门,去趟崑山州。”孙川坐回到了书案后,道:“帮我问问能不能约到漕府达鲁花赤赡公、万户傅公。若能约到,不管使多少钱,我都认了。”
    “另外,你再约一下江北盐户。罢了,此事我找別人来做。”孙川又改变了主意,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管什么手段,有用就行了,优柔寡断,只会害了自己。这一次,我倒要看看,全力施为之下,一个行將失去顶樑柱的郑家,以及那个挖空心思往上爬的跳樑小丑,到底能不能挡住这雷霆一击。”
    “谨遵父亲之命。”孙厚反应了过来,沉声应道。
    孙川点了点头,又道:“你们也不要老欺负理和了,我还有借重他母亲的地方,莫要伤了和气。就这样吧,速去办理。”
    “是。”孙厚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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