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里的林蛙,开始顺著山沟子往下蹦躂。
    黑瞎子屯的土路上,捲起一阵呛人的黄烟。
    三辆掛著南方牌照的“解放”大卡车,轰隆隆地停在了村口老榆树底下。
    车厢挡板一摔,几个操著南方口音、穿著花衬衫的倒爷跳了下来。
    大喇叭直接架在车顶上,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震得树叶子直掉。
    “收雪蛤嘍!高价收林蛙油!”
    “现款现结,比往年高出一毛钱!”
    大喇叭循环播放,声音顺著风飘出去二里地。
    一毛钱!
    在这个一斤肉才几毛钱的年头,一斤林蛙油多给一毛,那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屯子里的村民们顿时坐不住了。
    不少人拎著麻袋,在卡车边上探头探脑,眼里冒著贪婪的光。
    青河山货收购站的大院里,却是门可罗雀。
    往日排队过秤的热闹劲儿,连个影儿都没了。
    “老三!这帮瘪犊子是要掘咱们的根啊!”
    二哥陆青柏一挑门帘衝进办公室,急得满嘴起燎泡,嗓子都劈了。
    “大喇叭搁村口嚷嚷一上午了!”
    “不仅抢货,那帮孙子还到处散布谣言!”
    陆青柏气得直拍大腿,眼珠子通红。
    “说咱们厂子铺子摊得太大,资金炼断了!”
    “说你陆青河现在是个空壳子,根本给不起现钱!”
    陆青柏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
    “好几个原本说好把货送来的老主顾,全把货拉去村口了!”
    办公室里,瀰漫著浓烈的“大前门”烟味。
    陆青河站在玻璃窗前,深邃的目光透过窗欞,死死盯著村口那几辆耀武扬威的大卡车。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二哥,慌啥。”
    陆青河把菸头按在菸灰缸里,撵灭。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何况是几条不知死活的泥鰍。”
    转过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那部黑色的摇把子电话。
    熟练地拨出一串號码。
    嘟嘟两声后,电话接通。
    “宋小姐,是我,陆青河。”
    电话那头,宋雨正端著咖啡杯,听到这个低沉的声音,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陆老板,怎么有空找我?遇到麻烦了?”
    “几只苍蝇在眼前嗡嗡,想借宋小姐的拍子用用。”
    陆青河语气平稳,没有半点求人的卑微。
    “省药材公司那份《药材特许经营资质》,我需要一份红头文件。”
    “越快越好。”
    宋雨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带著几分娇嗔。
    “陆老板开口,我哪敢不从啊?”
    “等我的好消息。”
    掛断电话,陆青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仅仅半天时间。
    乡邮局的传真机“嘎吱嘎吱”作响。
    一份盖著省药材公司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带著滚烫的油墨味,送到了黑瞎子屯。
    第二天清晨,露水还没干。
    青河山货收购站的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周边十个屯子的村支书,全被请到了这里。
    十个老头子坐在长条桌前,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互相交换著狐疑的眼神。
    陆青河推开门,大马金刀地走到主位。
    手里拎著个沉甸甸的黑皮箱。
    “砰!”
    皮箱重重砸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盖直跳。
    锁扣弹开。
    满箱子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十万块现金!
    刺目的视觉衝击,让十个村支书的呼吸瞬间停滯了,眼珠子全黏在了钱上。
    陆青河面不改色,从兜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轻轻放在桌子左边。
    右边,是那十万块钱的钱山。
    “各位叔伯,都是看著我长大的长辈。”
    陆青河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村口那帮南方人,开的价格確实高一毛。”
    “可各位叔伯用脑子想想!”
    陆青河猛地拔高音量,声如洪钟。
    “他们是做一锤子买卖的倒爷!”
    “今年收完拍屁股走人,明年他们要是不来,你们山里的货烂在手里,卖给谁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但我陆青河的厂子,就扎根在黑瞎子屯!”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陆青河指著脚下的地砖,掷地有声。
    “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让乡亲们喝汤!”
    几个村支书面面相覷,吧嗒菸袋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开始动摇。
    陆青河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左边那份红头文件上。
    拋出了真正的杀手鐧。
    “再退一万步讲。”
    “这份文件,是省药材公司特批的资质。”
    “意味著什么?”
    陆青河眼神如刀,一字一顿。
    “意味著,从今天起,长白山这片地界上的珍稀药材出山,必须经过我的手!”
    “没有我陆青河盖的章,他们的货,连县城的收费站都过不去!”
    话音落地,犹如晴天霹雳。
    十个村支书倒吸一口凉气,彻底傻眼了。
    看看左边卡脖子的红头文件,再看看右边堆成山的现金。
    这还选啥?
    这根本没得选!
    “青河啊,叔信你!”
    靠门边的一个老支书率先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一磕,站起身。
    “咱们十里八乡的,不信自己人,难道信外面的瘪犊子?”
    “这协议,我签!”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迅速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刷刷刷。
    十份“山货联盟协议”当场签订。
    白纸黑字,红泥手印。
    方圆百里所有林蛙油,统一由青河山货收购站独家收购!
    当天下午,日头偏西。
    村口老榆树底下,南方倒爷正美滋滋地抽著外烟,看著一筐筐装上车的林蛙油。
    突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村里传来。
    陆青河穿著將校呢大衣,领著十几个背著半自动步枪的民兵,气势汹汹地堵住了路口。
    旁边还跟著两个穿制服的工商所干事。
    “全都不许动!”
    工商所干事厉喝一声,亮出工作证。
    “接到群眾举报,你们无证经营,严重扰乱本地市场秩序!”
    “车和货,就地查封!”
    南方老板嘴里的烟“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腿肚子直转筋。
    “误会!都是误会啊领导!”
    南方老板赶紧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想要往干事手里塞。
    干事一把推开,冷著脸指了指旁边。
    “少来这套!有事找陆老板谈!”
    陆青河早就让人搬了把太师椅,大喇喇地坐在路中央。
    手里端著个紫砂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南方老板擦著额头的冷汗,点头哈腰地凑过来。
    “陆老板,高抬贵手,咱们私了吧。”
    “我懂规矩,茶水钱绝对少不了您的!”
    陆青河眼皮都没抬一下,把紫砂壶搁在旁边的木桌上。
    “私了?”
    “行啊。”
    陆青河掏出烟,旁边的李二狗赶紧划火柴点上。
    深吸一口,青烟吐在南方老板满是肥油的脸上。
    “想走可以,人连车滚蛋。”
    “货留下。”
    陆青河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按我的收购价,打八折结帐。”
    “啥?!”
    南方老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打八折?我高价收上来的,这得赔掉底裤啊!”
    “陆老板,你这不是明抢吗?!”
    陆青河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不卖?”
    “李二狗,把工商所的同志请回去,这些无证经营的黑货,直接拉大队院里充公!”
    “別!別!我卖!我卖还不行吗!”
    南方老板嚇得魂飞魄散,只能咬碎满口牙往肚子里咽。
    赔了夫人又折兵,拿著打折后的货款,带著几辆空卡车,灰溜溜地滚出了黑瞎子屯。
    经此一役,陆青河的名號在长白山彻底打响。
    不仅垄断了方圆百里的高端山货市场,更是一举確立了无可撼动的“山货盟主”地位!
    傍晚时分,夕阳把大院染得金黄。
    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按著喇叭驶进了青河山货收购站的大门。
    车门推开,一双穿著黑丝袜和高跟鞋的长腿迈了下来。
    宋雨穿著一件修身的呢子风衣,烫著大波浪卷,摘下蛤蟆镜,眼神灼灼地盯著院子里正在指挥卸货的男人。
    雷厉风行,霸气侧漏。
    这种掌控全局的野性魅力,让宋雨这个见惯了城里公子哥的千金大小姐,心跳陡然加速。
    眼中的爱慕之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陆老板,好手段啊。”
    宋雨踩著高跟鞋走上前,香风扑面。
    根本不在乎周围村民诧异的目光,竟然主动伸出手,亲昵地挽住了那个穿著粗布干活衣裳的男人的胳膊。
    “我帮了你这么大忙,打算怎么谢我?”
    声音娇滴滴的,带著毫不掩饰的挑逗。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財务室走出来的苏云撞了个正著。
    苏云穿著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手里紧紧攥著厚厚的帐本。
    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看著那个时髦漂亮、气质高贵的城里女人,正紧紧贴在自己丈夫的身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和恐慌,像毒蛇一样瞬间攥紧了心臟。
    苏云站在远处,嘴唇咬得死紧。
    手里攥著帐本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片没有血色的惨白。
    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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