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北京城越近,官道上的行人就越多。
    项擎和李徽寧亦步亦趋,隨著人流缓缓挪动。到了城墙脚下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暮色像一层薄纱,笼罩在高耸的城墙上,垛口的轮廓在余暉中显得格外森严。
    榆关在京城东边,两人走的是外城东门——广渠门。
    城门洞高大深邃,像巨兽张开的咽喉。光线从洞口透进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气味——汗味、牲畜味、尘土味,还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烟火气。
    入了城门,便是瓮城。
    寻常城池的瓮城都作为战备要地而设,空旷肃杀,不会安置建筑物和居民。可广渠门別具一格——瓮城內居然有四五家店铺,一字排开,灯火通明。
    一家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隔壁是家小饭馆,门口掛著“热汤麵”的幌子,热气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带著面香。再过去是间杂货铺,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一应俱全。
    更热闹的是城外关厢——那里居然有个粮食集市。天色虽晚,可摊贩们还在做最后的生意。一袋袋米麵堆在地上,油灯的光照著那些粗糙的脸庞。京城东南乡一带的农户,自家產的粮食都拿到这儿卖,討价还价声、吆喝声、扁担咯吱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市井交响。
    “这倒稀奇。”项擎勒住马,四下打量,“瓮城里开店,不怕打仗时碍事?”
    李徽寧笑了笑:“承平日久,武备鬆弛。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八旗子弟,早不是当年的八旗了。”
    这话说得轻,可意思重。
    项擎没接话,只是看著那些忙碌的商贩、挑担的农夫、还有在麵摊前吸溜热汤的苦力。
    这就是京城的底层——忙碌,嘈杂,充满烟火气,与那座精心设计的“八卦巨阵”似乎格格不入,却又实实在在地支撑著它。
    李鸿章时为满清第一权臣。
    他任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一年中得有大半年驻在天津卫——那里有北洋机械局,有水师学堂,有他一手打造的洋务班底。
    北洋水师在北京城內的居所,设在內城东南角的西总布胡同。那是李鸿章在京的临时官邸之一,虽然他不常来住,可门房、僕役一应俱全,隨时准备迎接主人。
    “咱们……”李徽寧策马靠近项擎,压低声音,“要不要去西总布胡同看看?门前车马多少,就能知道中堂大人是否在京。”
    他眼里闪著光,是那种书生对“大事”的本能兴奋。
    项擎却摇了摇头。
    守备东城的是八旗中的正蓝旗。要进內城,需得报查。已是酉时,暮鼓將响,內城盘查颇严。水师又多是汉人,跟八旗子弟疏於往来——那些提笼架鸟的八旗爷们,看他们这些“海猴子”的眼神,向来带著三分轻蔑。
    两人若是撇下水师眾人独自进京,正蓝旗盘查下来,少不了得花费一番唇舌。项擎不愿多生事端——这一路麻烦够多了。
    “先在外城过一夜。”他说,“明日再作打算。”
    李徽寧有些失望,但没坚持。
    两人策马驱驰了近百里路,累得够呛。在瓮城里找了间驛站——门面不大,但还算乾净。要了两间上房,刚一沾床,便呼呼大睡起来。
    连梦都没有。
    第二天,李徽寧睡了个大懒觉。
    倒是项擎比他要早起很多——多年的军旅生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听著窗外渐渐响起的市井声。
    卖早点的吆喝,挑水的扁担咯吱,还有远处寺庙隱约的钟声。
    北京醒了。
    他起身推开窗。晨雾未散,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卖豆腐脑的挑著担子,热气从木桶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白烟。一个老乞丐蜷缩在墙角,身上盖著破麻袋,还在睡。
    这就是京城。
    光鲜与破败,繁华与贫瘠,全都挤在一起。
    李徽寧直到辰时才醒。两人起身后並不匆忙,悠哉悠哉地漱洗妥当,又在东城老字號顺裕斋里用了早膳——豆汁焦圈,热腾腾的,就著咸菜丝,吃得浑身暖和。
    回到驛站,各自换好一身朝服。
    这是规矩——在京官员,非公务出行也需著官服,以示威仪。
    李徽寧仍是身著禽鸟补服,素金顶,七品把总的装束。虽然品级不高,可收拾得整齐乾净,衬得他原本清秀的面容多了几分英气。
    项擎却是第一次穿千总的朝服。
    他站在铜镜前,看著镜中的人——头戴官帽,顶上那颗硨磲珠子,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象牙白色。一身石青色的对襟补褂熨帖合身,前后心各绣著一只张牙舞爪的彪兽,针脚密实,在官袍上显得格外醒目。腰间未系朝珠,只悬著一柄制式腰刀,刀柄缠著旧布,显是常用之物。虽是正式冠戴,但靴面上却沾著些新鲜尘土,透出一股行伍中人特有的干练与风尘僕僕。
    意气风发。
    二十二岁,正六品千总。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了不得的成就。
    可项擎看著镜中的自己,却忽然有些恍惚。
    这身衣服……真的属於他吗?
    还是说,它属於那个在黄海上玩命轰击松岛舰的炮弁?属於那个在祖山山谷里撕下敌人皮肉的野兽?
    “走了。”李徽寧在门外催促。
    项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推门出去。
    丁汝昌帮项擎预先规制的医馆,是城南前门的同仁堂药室。
    这是刘步蟾的安排——临行前那张便筏上,写的就是这个地址。老人家心思縝密,知道项擎伤势不寻常,普通大夫治不了。
    同仁堂是老字號。
    打雍正元年(一七二三年)起,就经雍正钦点供奉御药房用药,独办官药近二百年之久。在京城想要找好大夫,除了宫里的御药房,便非同仁堂莫属了。
    两人宿在广渠门內的崇南坊。出了门奔西北去,路过安华寺、天地坛,又向北直走了一阵,便在正阳门前的大柵栏路上,找著了同仁堂药室的金漆招牌。招牌很大,黑底金字,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门面三间,朱漆大门敞开,能看见里面高高的柜檯,还有那股独特的、混杂了上百种药材的气味。
    隔著老远,项擎就看见了——那顶轿子。
    本应是陆函坐著的轿子,此刻斜靠在大门外侧。轿帘掀开,里面空空如也,轿夫蹲在墙根下抽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咦?”项擎勒住马,“他们脚程这么快?只怕是连夜赶路了!”
    说罢,他一夹马腹,策马奔了过去。
    李徽寧连忙拍马跟上。
    同仁堂门前车水马龙,行人往来络绎不绝。抓药的、看病的、还有纯粹来买些补品膏方的,进进出出,门庭若市。
    两人拴好马匹,前后脚迈进內院。
    天井宽敞,青砖铺地,中央一口古井,井沿被磨得光滑。院角种著几株银杏,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风里沙沙作响。
    果然,水师一眾围坐在天井西边的青石台阶一侧——四个练勇、医官、三个夫役,都在。唯独缺了陆函和那个支应官。
    小护士也在。
    她不像旁人一般閒坐著,而是正不停地汲著井水,用木桶从天井往內厢运送。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宽大的衣裳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
    “千总!把总!”
    水师诸將见著项擎、李徽寧,都站起身来。连日奔波,眾人脸上都带著疲惫,可此刻见到长官,还是挤出笑容,嘻嘻哈哈,乐成一团。
    八名火枪骑兵这时走上前来,领头的一人抱拳:
    “千总大人,既然已到京城,弟兄们……该回去復命了。”
    语气恭敬,但意思明白——任务完成,该走了。
    项擎连忙挽留:“这怎么行?无论如何都要多留几日!京城这么大,总得……”
    “千总大人,”那领头的火枪骑兵压低声音,把他拉到远处,“兄弟们粗鄙,都是第一次进京。这不……都赶著去长乐坊、天香阁里见见世面呢嘛,在营里苦哈哈一年,也就指著这趟差事鬆快鬆快……参將您就成全了吧。”
    长乐坊是赌场,天香阁乃是京城远近闻名的青楼。
    项擎猛地一拍脑袋,哑然失笑:
    “这有什么?晚些一起去见见市面不好么?”
    那火枪骑兵用胳膊肘猛戳他,急道:
    “千总大人有伤在身,京师人多口杂。这些所在……也不急在一时半刻吧?”话说得含蓄,可意思明白——他们是绿营兵,项擎是水师千总,编制不同。若是结伴去那种地方,传出去不好听。
    项擎其实心下確实毛毛躁躁的——年轻气盛,又是头次进京,谁不想去见识见识?可不好在属下面前显露出来。他呵呵笑著,又寒暄了一阵,从怀中摸出些碎银子塞在火枪骑兵手中:
    “弟兄们辛苦。这点意思,不成敬意。”
    “谢千总!”
    八人齐声道谢,转身离去,脚步轻快——显然是憋了很久,迫不及待要去“见世面”了。
    李徽寧在一旁看著,摇头苦笑。
    火枪骑兵们前脚刚走,后脚那支应官后脚便神色匆匆地赶了进来。他手中捏著一份公文——蜡封的,盖著鲜红的印,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项擎远远看见,心下“咯噔”一声。
    大老远从旅顺口赶来北京医病,大夫都没见著,就要接军令?他老大不情愿,对著李徽寧使个眼色,要他前去接令。自己则退到一旁,跟水师一眾谈笑风生起来——刻意地大声说笑,装作没看见。
    李徽寧会意,快步走上前,与那支应官密斟了一阵。
    两人头挨著头,声音压得很低。支应官一边说,一边指著公文,神情严肃。李徽寧听著听著,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快步走回项擎身边,凑到耳边,低声说道:
    “中堂大人……真的在京城!”
    项擎心头一跳。
    “还有,”李徽寧声音更轻,带著兴奋,“明日巳时……邀咱俩去將军校场,看毛鬼子练兵!”
    “毛鬼子”指的是俄国人。自《中俄密约》签订后,清廷聘请俄国军官训练新军,在京城西郊设了校场,时不时有操演。李鸿章邀他们去看俄军练兵——这不仅是接见,更是某种……赏识的信號。
    项擎心下大喜,可面上还绷著,大声说:
    “赶紧找大夫!我胳膊还不利索呢!”
    这话说得刻意,像是说给旁人听的。
    李徽寧道了声“好”,转身快步走进了正厅。
    项擎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右臂——石膏拆了,肿胀消了大半,虽然还有些隱痛,可已经能抬起来了。真正麻烦的是中元穴,仍是酸痛不通,幸亏没有感觉麻痒。
    他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下。
    李徽寧进了正厅,好久都不出来。
    水师一眾彻夜未眠,此刻东倒西歪地靠在台阶上,有的已经打起了瞌睡。项擎从怀中掏出些碎银子,递给支应官:
    “领著弟兄们,就近找个客栈先安顿下来。好好歇歇,吃顿热乎的。”
    支应官应了声“是”,招呼眾人起身。
    医官却不肯走。“千总,”他执拗地说,“同仁堂名震京师。既然来了,碰上名师……无论如何都要学学。”
    他眼里闪著光——那是医者对更高医术的本能渴求。
    项擎看著他,忽然想起在旅顺时,这个总是皱著眉头的医官,如何在炮火中抢救伤员,如何用颤抖的手给陆函止血。
    “好。”他点头,“你留下。”
    医官既然不走,小护士自然也留了下来。她閒不下来,不是帮著打水,就是扫地抹窗。动作轻快,像只忙碌的蝴蝶,在天井里飞来飞去。
    项擎坐在井沿儿上,百无聊赖,看著小护士忙里忙外。
    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宽大的衣裳隨著动作摆动,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汗珠顺著脖颈滑下,消失在衣领深处。
    越看越好看。
    项擎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他別过脸去,看向正厅方向——李徽寧怎么还不出来?
    又过了许久。
    正厅的门帘掀开,李徽寧走了出来。与他同行的还有一名老者——
    身著藏青色长袍,布料普通,但浆洗得笔挺。长须及胸,银白如雪,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脸上皱纹深刻,像老树的年轮,可一双眼睛却清澈有神,透著阅尽世事的通透与慈悲。
    正是同仁堂第十一代老掌柜,乐蒲清。
    同仁堂正式被宫廷作为御用药房始於1723年。近两百年来,其谨遵二代掌柜乐凤鸣“炮製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的训条,向来仁心仁术、童叟无欺。
    到了乐蒲清这一代,同仁堂已是名震京师。
    乐蒲清悟性奇高,自小就把自己的毕生精力都投入到对医道的钻研中去。据说他七岁识药,十二岁能开方,二十岁便已独当一面。如今六十有三,医术更是出神入化,加上其乐善好施,在京师人望极高。
    项擎与乐蒲清有数面之缘——以前隨丁汝昌进京时,曾来同仁堂抓过药。他一向对这个鹤髮童顏的慈祥老爷爷大有好感,赶忙迎上去,躬身行礼:
    “乐老爷子!”
    乐蒲清看著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可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凝重。
    李徽寧已经提前跟乐蒲清说明了情况。老者伸出枯瘦但稳健的手,扣住项擎的腕脉。
    诊疗。
    手指在脉搏上轻轻按压,时而重,时而轻。乐蒲清闭著眼,眉头微皱,像是在倾听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半晌,他睁开眼,沉声道:
    “这次……又是怎么搞的?”
    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切,还有一丝……忧心。
    项擎把自己伤势的来龙去脉仔细解释了一遍——从定远舰上走火入魔,到祖山山谷里强行催谷。
    他说得很详细,乐蒲清不时追问几句:
    “当时感觉体內气流如何走向?”
    “这次中元穴开始的麻痒,跟以前是否有什么不同?”
    “醒来后,视线可曾模糊?”
    问题越来越细,也越来越怪。
    乐蒲清听著听著,双眉越锁越紧。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此刻笼罩著一层阴云。
    是时已近午时。
    天井处人多口杂——抓药的、看病的、还有伙计们来回穿梭。乐蒲清看了看四周,对项擎、李徽寧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內堂说话。”
    他又看向一旁的医官和小护士:
    “你们也来。”
    语气严肃。
    项擎心头一沉。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自己的伤,恐怕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內堂的门帘掀开,光线暗了下来。
    几人鱼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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