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晚上,眾人夜宿在邵府镇。这是进京前最后一个大镇,离京师已不足百里。这里客栈比之前的都气派。两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掛著一排红灯笼。掌柜的见来了这么多官兵,忙不迭地迎出来,点头哈腰,安排食宿。
    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透,项擎就在院子里大呼小叫:
    “起床!赶路!今天就能到京师了!”
    声音里带著兴奋,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眾人迅速收拾妥当。
    临出发前,李徽寧打醒精神,走到项擎身边。
    他站得笔直——虽然背上伤口还在隱隱作痛——然后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千总大人。”
    语气正式,带著疏离。
    项擎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李徽寧都叫他“仲平”或者乾脆不称呼。突然这么正式……
    “这些天,可是喝得过癮?”李徽寧问。
    项擎脸上一热。
    他这些日子主要都在喝酒——自己喝,带著眾人喝,几乎没清醒过。此刻被李徽寧这么一问,竟有些心虚。
    “怎么是你?”他岔开话题,“咱们快到了吗?你伤好些了没?”
    李徽寧直起身,寒暄数语,然后凑到项擎耳边,压低声音:
    “快到京城了。进京前,咱们俩总得商量商量吧?”
    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项擎连喝了几天酒,脑子都糊涂了,诧异道:
    “商量什么?”
    李徽寧闻言,嘆了口气。
    那嘆息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你跟我来,”他说,“让他们自己走。”
    说罢,他神秘兮兮地朝项擎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向马栏,牵出自己的马,翻身而上,一夹马腹——
    “驾!”
    马儿呼啸著飞奔出去。
    项擎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他赶忙吩咐左右:“你们慢慢走!我们先行一步!”
    然后上马,追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衝出客栈院子,沿著官道疾驰。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將水师將士们远远甩在身后。
    四下无人。
    官道两侧是成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秸秆。远处有农人在劳作,身影在晨雾里模糊不清。
    李徽寧鬆了韁绳,躺在马背上,舒了口长气。
    马儿放缓脚步,“踢踏、踢踏”地走著,悠閒得像在散步。
    项擎跟在一旁。他看看李徽寧,又看看周围,终於忍不住问:
    “到底什么事?”
    李徽寧没立刻回答。
    他一手搭著眉头——阳光有些刺眼——一手摊在胸前,像是要拥抱这片秋日的天空。
    “你说,”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没头没尾。
    项擎皱眉:“什么事儿?不都挺好吗?”
    “挺好?”李徽寧坐起身,笑了,“这还都挺好?你就不觉得……你摊上事儿了?”
    “摊上事儿?”项擎腰板挺直,“我摊上什么事儿了?”
    语气倔强。
    李徽寧看著他,忽然声音大了起来:
    “你呀?是你提溜的苏禄才,把提督给策反的!”
    这话像一记闷棍,砸在项擎心上。
    他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你小声点!”
    然后別过脸去,沉默片刻,才低声说:“我其实……最担心就是这个。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语气软了。
    李徽寧笑了——不是嘲讽,是那种“你总算清醒了”的笑。
    “你把松岛舰舷侧装甲打穿了,提督怎么会怀疑你?”他说,“但问题是……”
    他顿了顿,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刚到榆关,太平军就来寻仇。又是『遁甲』又是『聆心』的,你就不觉得……这不正常吗?”
    项擎回想这些日子,一惊一乍,確实觉得侥倖。
    “確实是够玄乎儿的。”他喃喃道。
    “所以啊,”李徽寧看著他,笑得合不拢嘴,“咱们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项擎没接话。
    他抬头,看向前方——官道笔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那里,就是京师。
    还有数十里地。
    李徽寧既然不再搭腔,项擎也不再理会他。他突然一夹马腹,催马疾驰:
    “驾——!”
    韃靼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绝尘而去。
    项擎自小喜欢舞刀弄剑,骑术也是颇为精湛。此刻人马合一,伏在马背上,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掠。
    那种感觉……自由。
    他策马奔驰了小半个时辰,胸口那股闷气终於散了大半。回头望望,李徽寧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项擎勒住韁绳,马儿放缓脚步。他在路边挑了棵大树,树荫浓密,凉风习习。
    下马,將韃靼马拴在树上,自己则在树荫底下枕著双手,打起瞌睡。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晃得人睁不开眼。
    项擎闭上眼睛。
    约莫过了两炷香时分,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徽寧不紧不慢地赶了上来。他见著树下打瞌睡的项擎,停下马来,笑道:
    “小伙儿挺能跑啊?”
    项擎没睁眼,但嘴角翘了翘。
    他知道李徽寧走近了,听见这话,笑了出来。
    他爬起身,拍拍身上尘土,解开韁绳跳上马背,对李徽寧一本正经地说:
    “你说……提督这得算通敌呀。这事不查清楚,咱们以后还怎么打仗?”
    李徽寧见项擎认真,也来了精神。他刚想说话,项擎却朝前方努努嘴:
    “边走边说。”
    两人並肩而行。
    马儿迈著舒缓的步子,蹄声“噠噠”,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李徽寧道:“依我看,咱俩是摊上大事儿了!”
    项擎心道:“关你什么事儿?”面上却微微一笑:“你说。”
    “提督肯定不能不查呀!”李徽寧挤眉弄眼,“你信不信?这次说不定……咱们能见著中堂大人呢!”
    说完,他感觉自己跟个狗腿子似的。饱读圣贤书,不免心中有愧,又正色道:“但若苏禄才真是太平军的人,这事儿九成九……是户部尚书翁同龢捣的鬼。”
    项擎闻言,心头一紧。
    翁同龢。当朝帝师,清流领袖,与李鸿章斗了十几年,势同水火。
    “那悦宾楼的太平军,难道也和翁同龢一派有关?”他说。
    不待李徽寧答话,他又喃喃自语:
    “你说……倭人犯我,咱们打这个保家卫国的仗,他们怎么內部还斗者啊?”
    语气里满是困惑。
    李徽寧沉吟半晌。
    秋风掠过田野,吹得秸秆哗哗作响。远处有乌鸦飞过,“嘎嘎”地叫著,声音嘶哑。
    良久,他才一字一句地说:
    “这种事,咱们不应该懂。”
    说完,他不欲项擎太过掛心,耸耸肩,作轻鬆状:
    “反正咱们首先想好跟中堂大人怎么说,其次多留点神注意安全,你把病看完了快回去,这不就完了。”
    项擎想想,李徽寧口中的“这种事”,自己確实不懂。
    庙堂之高,党爭之烈,不是他这个武夫能明白的。
    他笑了笑,换个话题:
    “好歹……你也摊上了本《三坟》。”
    李徽寧闻言,心中凛然。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本古书硬硬的,硌在胸口。忽然之间,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使命感涌上心头。
    他挺直腰板,大声道:
    “孔子成《春秋》,乱臣贼子惧!《三坟》岂是能开玩笑的?你啊!你!你多半是摊上大事儿了,我告诉你!”
    声音洪亮,在旷野里迴荡。
    项擎被他的气势压住,也觉得捨我其谁,连胯下韃靼马迈的步子,也龙行虎步了起来。
    两人相对无言。
    心中都是思绪万千。
    李徽寧亲眼见著了奇门遁甲的泽遁,对怀中那本《三坟》更是如获至宝。他期待在里边能找到一切的解释——关於天地,关於道术,关於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项擎迷迷糊糊的,幻想著自己屡立奇功、结交江湖异士。哪天要是中堂大人赏识,能当上將军,带著十万大军打到倭人东京城下……
    那真是要什么就有什么。
    北京城就在不远处。
    官道尽头,已经能看见隱约的城郭轮廓,在秋日的薄雾里若隱若现。
    两人不做声,脸上都掛著傻呵呵的笑容。
    互相望望,都觉得对方傻乎乎的。
    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笑声在风里飘散。
    马儿继续前行,蹄声轻快。
    前路尚远。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还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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