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响起来的,是劈山炮。
    八架劈山炮一块儿开火,那声气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浓烟从炮口喷出来,遮天蔽日。
    成百上千的铅子,像一群铁蜂,呼啸著朝捻子们扑过去。
    冲在前头的人,像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排排倒下去。
    有脑壳被打烂了,白的红的溅了一地。有胸口开了花,血雾喷出来,人还往前冲了两步才栽倒。
    惨叫,嚎叫,哭喊,混成一片。
    苏天福带著的那一千多老弟兄,倒是伤损不大。
    他们有经见,晓得咋躲。
    好些人手里拿著木板,木板上裹著厚棉被,那是攻城的时候用来防城上冷枪的,这会子倒派上了用场。
    铅子打在木板上,噗噗闷响,人往后一仰,又站稳了,接著往前冲。
    那两千多没见过血的,可就不行了。
    炮响的时候,他们愣了一愣。等瞅见前头的人一排排倒下去,等听见那些惨叫声,他们腿就软了。
    冲了没几步,苏天福忽然大吼一声:
    “快躲!”
    他自家先趴下了,有的跟著趴下,有的往两边跑。手脚麻利的,趴地上贴得紧紧的。手脚慢的,还在发愣。
    然后,战场上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气。
    那是鸟枪开火的声气。
    一千多杆鸟枪,三排轮放,那声气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整个清妖的前阵,叫一股浓烟罩住,啥都瞅不见了。
    清妖的鸟枪兵们,也不管长毛有没有衝到跟前,对著前头就是一顿放。
    放完了,扭头就往回跑,这是清兵的老习气,谁也不能指望他们把枪端到跟前再放,那多险?
    等烟雾散开,战场上又倒下一片。
    那些趴在地上的,好些人没被打著。那些往两边跑的,也躲过了一劫。
    可那些愣在原地的,那些还在往前冲没顾上躲的,全倒了。
    苏天福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往四周一瞅,眼窝子都红了。
    他高高跃起,刀往天上一举,嗓门大得能震碎云彩:
    “跟我杀啊!”
    胜保麾下,领著长矛兵的,是个叫塔钦阿的满洲正蓝旗人。
    这人四十来岁,经年打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
    脸上有道疤,从眉梢拉到下巴,翻著红肉,只有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
    塔钦阿瞅著对面那三千人衝过来。
    一瞅就瞅出了高低。
    冲的最稳的那一千多人,脚步扎实,攥刀攥得死,眼窝子里冒著凶光。那是见过血的,杀过人的,真正敢拼命的。
    其余那黑压压一片,跑得跌跌撞撞,手里攥著锄头木棍,跑著跑著腿就软了,眼窝子里头全是慌。
    那是流民,是填沟的货,一衝就散。
    塔钦阿往身后摆了一下手。
    两千矛手,齐齐端平了手里的竹矛,矛尖磨得雪亮。两千杆矛端起来,矛尖密密麻麻一片,在日头底下闪著寒光,像一片铁打的林子。
    “前排,压住。”
    前排的矛手闷哼一声,脚钉在地上,身子往前倾,矛杆子端得纹丝不动。
    苏天福带著捻子撞上来了。
    噗噗噗噗。
    肉叫捅穿的声气,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头的那些,胸口叫长矛捅了对穿。
    人还在往前扑,矛杆从后背穿出来,血顺著竿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尸身上。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冲在最前头,动作快得像头豹子,是张老三。
    那汉子躲开一桿捅过来的矛,侧身一让,刀劈下去,砍在一个清妖的肩上。那清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可清妖的阵,没乱。
    前排叫砍倒一个,后头立马补上来一个。矛杆子从四面八方捅过去,捅进那些捻子的肋下、肚子、脖子、脸。
    一个捻子刚砍翻一个清妖,还没喘口气,三桿矛同时捅进他胸膛。他身子一挺,刀掉在地上,人直挺挺往后倒,眼窝子还睁著,瞪著天。
    张老三还在往前冲。
    他浑身是血,有他自家的,有旁人的,已经分不清了。手里的刀砍得卷了刃,豁了口,还在往人堆里劈。
    张老三眼窝子血红,嘴里吼著,嗓子都哑了,还在吼。
    那两千多没见过血的流民,刚跟著衝上来,对著这操练有素的长矛队,阵线就开始往后缩。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清妖借势往前压了一步。
    矛尖又捅进去一批人。
    那些过命的捻子,跟苏天福起家的老弟兄,一时间多面受敌,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有人叫捅穿了肚子,跪在地上,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往前爬。爬一步,肠子拖一步,血拖一道。
    有人叫砍断了腿,躺在血里,起不来,就拿刀往清兵脚脖子上砍。砍中一个,清兵惨叫一声倒下去,后头立马补上来一个,一矛捅进他胸膛。
    有人浑身是窟窿,站都站不稳了,还在拿刀往前挥。挥一下,身子晃一晃,再挥一下,再晃一晃。末了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这种只凭著勇武同不要命的冲阵法子,在一开头就落了大下风。
    张老三回头,冲那些流民吼:
    “甭退!併肩子上啊!跑也是死!”
    他嗓子都劈了,声气嘶哑得不成样子。
    吼完,他又转回头,接著往前冲。
    一桿矛从他肚子捅进去,矛尖从后背穿出来。他身子一顿,低头瞅了瞅那杆矛,又抬头瞅了瞅前头。血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裳上,滴在地上。
    张老三一只手攥著那杆矛,不让它抽回去。另一只手还拿著刀,往前伸,想够前头的清妖。
    又一桿矛捅在他大腿上,他一条腿跪下去。
    他跪在那,手还攥著矛,眼窝子还瞪著前方,死了。
    “张老三!”
    苏天福的吼声,嘶哑,悽厉,像狼嚎。
    他身边的老弟兄,还剩不到六百了。
    还在拼,还在砍,还在捅。可已经冲不动了。每往前一步,就要倒下三五个人。每砍翻一个清妖,自家这边就要倒下一片。
    矛阵像一盘磨,一点一点把他们磨成肉泥。
    那盘磨还在转。
    塔钦阿站在后头,瞅著这一切,脸上没有神情。
    他见过太多了。
    个人的勇武,在操练有素的军阵跟前,不值一提。你再能打,能打几个?你砍翻一个,后头立马补上来一个。你砍翻十个,后头还有一百个。可你挨一矛,就没了。
    那些流民,已经溃了。
    锄头木棍扔得到处都是,人往后面跑,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互相推搡,互相踩踏,哭爹喊娘,乱成一锅粥。
    塔钦阿把右手往前一伸,往下一按。
    “进。”
    两千矛手,齐齐迈步。
    矛尖往前探,一步一步往前压。脚下踩著尸身,踩著断矛,踩著一地的血。那些尸身,有的还在抽动,有的已经硬了。
    苏天福身边的老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苏天福浑身是血,刀已经不晓得撂哪达了,手里攥著不晓得从谁手里夺来的一桿矛,还在往前捅。捅一下,骂一句娘。捅一下,骂一句娘。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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